五月初四,清早。
乐镜宇起了个大早。他穿好衣裳,把那件宝蓝团花缎袍的扣子一颗一颗扣齐整,又在外头罩了件青缎马褂,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转了转,正了正位置。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眉心那道竖纹深了些,但嘴角是平的。
隔壁屋里,乐义宝也醒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棉袍,把脖子上那根红绳掖进衣领里。他推开二哥的房门,一股闷了一夜的浊气扑面而来。乐孝先还在炕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乐义宝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二哥,起来了。今天走。”
乐孝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什么,大概是“再睡一会儿”。
乐义宝又推了他一把,这回使了点劲。“火车不等人。大伯去跟张大帅辞行,回来就动身。你再不起来,就把你留在奉天了。”
乐孝先一听“留在奉天”,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开始摸衣裳。他一边穿一边嘟囔:“几点了?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我叫了三遍了。”乐义宝说,“你自己睡得跟死猪似的。衣裳穿反了。”
乐孝先低头一看,果然把棉袍的前襟穿到了后头。他骂了一声,脱下来重新穿,手忙脚乱的,扣子扣错了两颗。乐义宝看他那副样子,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贝业熙已经在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西装,领口系着领带,手里提着皮包,皮包带子扣得紧紧的。张副官站在院门口,没穿军装,换了一件灰布长衫,戴了一顶礼帽,像个跑生意的。见乐义宝出来,张副官迎上去。
“七爷呢?”
“先去见督军了。”乐义宝说,“让我们在马车这儿等着。”
张副官点头,把他们引到帅府门口的马车旁边。乐孝先跟在后面跑出来,嘴里还嚼着半块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点心,嘴角沾着碎屑。他爬上马车,靠着车壁,眼睛又闭上了。
乐义宝坐在他旁边,把册子掏出来,翻到奉天那一页,把这几天的记录又看了一遍。乐孝先歪着脑袋,没一会儿又打起了瞌睡,手里的点心掉了半块在车板上。乐义宝替他捡起来,搁在一边。
正厅里,乐镜宇站在张雨亭面前。
张雨亭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碗茶。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军装,没系领扣,露出里面的白布衬衣,脚上趿着一双黑布鞋,鞋后跟踩塌了,露出袜子上的补丁。他身后站着两个马弁,手按在腰间的匣子枪上,面无表情。
“七爷,今儿不是走吗?怎么还没上车?”张雨亭搁下茶碗,浓眉一挑。
乐镜宇拱手。“督军,走之前,有几句话想跟您当面说。”
张雨亭看了他一眼,朝旁边的师爷摆了摆手。瘦老头合上手里的册子,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来,正厅里只剩下张雨亭、乐镜宇、贝业熙、乐义宝,张副官站在门边。
“坐。”张雨亭抬了抬手。
乐镜宇没坐。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开口了。
“督军,昨天您说,贝大夫和两个孩子留下,三个月。贝大夫留下,我没二话。兵工厂制药所升级,离了他转不动。但两个孩子,我得带回去。”
张雨亭的浓眉拧起来。他把茶碗搁在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
“七爷,昨天说好的事,今天翻?”
“督军,昨天我没应。”
张雨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气。“你没应?我开了口,你没应?”
“督军开了口,我没应。”乐镜宇的声音不高,但稳。“昨天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今天我来给您回话。”
张雨亭的手指在胸前交叉着,慢慢敲了敲。他的目光从乐镜宇脸上移到贝业熙脸上,又移到乐义宝脸上,最后移回来。
“七爷,你知不知道,在我这儿,开了口的事,就是定了的事。”
“知道。所以今天我来了,当面跟您说。”
张雨亭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桌沿上。他身后那两个马弁的手在枪把上动了动。
“行。你说。两个孩子,为什么不留下。”
乐镜宇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乐义宝。乐义宝站在门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乐镜宇收回目光,看着张雨亭。
“督军,义宝今年四岁。他娘身子不好,咳了半年了。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他娘。留在奉天三个月,他娘在北京,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咳得更重了,谁担着?”
张雨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还有,”乐镜宇接着说,“义宝脑子里记着方子。后巷怎么养霉,酱菜院子怎么提纯,哪些瓷盘该收,哪些该等,温度几度,酸度几度,全在他脑子里。北京那边,周小子管着后巷,石柱管记录,但遇到拿不准的事,得问义宝。他留在这儿三个月,北京那边出了岔子,谁管?”
张雨亭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你济仁堂那么多掌柜伙计,没一个能管?”
“能管。但药的事,不是管药铺。养霉的事,周小子学了半年,能看能记,但遇到新情况,得有人定。义宝四岁,但他眼睛里看得见东西。他留在这儿,北京那边就断了线。”
张雨亭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移到乐义宝身上,看了一会儿。四岁的孩子站在门口,矮矮的个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乐镜宇的声音沉了沉,“贝大夫得回北京。”
张雨亭把目光从乐义宝身上收回来。“贝大夫?他得留下。制药所升级,他不留谁干?”
“督军,德国那套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六月底到天津。海关放行、设备接收、安装调试,只有贝大夫能办。他跟德国那边订的货,他懂洋文,他懂设备。他留在奉天,设备到了天津谁去接?走海关要人,装设备要人,杜博瓦明年春天来,也得贝大夫去接。他留在奉天,设备到了就是一堆玻璃废铁。”
张雨亭把茶碗端起来,慢慢转了一圈。他喝了一口,搁下。茶碗磕在桌上,声音不轻。他身后那两个马弁对视了一眼,手从枪把上放下来,又按回去。
“七爷,你说来说去,就是不想留人。”
“督军,我不是不想留人。我是不能留人。”
张雨亭盯着他。他的八字胡微微抖了一下,那是他不高兴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七爷,你搞搞清楚。没有我张雨亭,你这个药连奉天都出不去。关外是东洋人的地盘,关内是段芝泉的天下。你没我,药做出来也是烂在后巷里。我留你几个人,是给你面子,是拿你当自己人。你倒好,跟我讲起条件来了。”
乐镜宇没躲他的目光。但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搁手在桌上。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声音放低了些。
“督军,您说的都对。没有您,药出不去。但您也想想,没有这个药,奉军的伤兵用啥?您从西洋买一支伤药十五块银元,治标不治本。这个药三块,能治本。您的兵在战场上挨了枪,送到军医处,敷上这个药,七天收口。您省下的钱,您省下的兵,您算过没有?”
张雨亭的八字胡又抖了一下。他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您留贝大夫三个月,药做不出来。您留两个孩子三个月,方子还是方子。您放人回去,设备到了北京,贝大夫去接,接完了安装调试,再送到奉天来。您要的制药所升级,照样升级。您要的车皮,照样拨。您要的棉花,照样种。您要的化肥厂,照样建。什么都没耽误。”
乐镜宇顿了一下,看着张雨亭的眼睛。
“督军,您要的是药,不是人。药在北京能做,在奉天也能做。人在北京盯着,药做出来,方子送到奉天来,您这儿照样出药。您留几个人在奉天,耽误的是设备的活,耽误的是北京的活,最后耽误的还是药。”
正厅里安静了。张副官站在门边,屏着气,不敢出声。贝业熙站在乐镜宇身后,两只手垂着,没说话。乐义宝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张雨亭。
张雨亭沉默了很久。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他的浓眉拧着,八字胡微微抖着。他身后那两个马弁的呼吸声都粗了,手指在枪把上攥得发白。
忽然,张雨亭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茶碗跳起来,茶水溅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张副官身子一抖,贝业熙往后退了半步。乐义宝没动。乐镜宇也没动。
“七爷!”张雨亭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帘子都在晃,“你当你是在跟谁说话?我张雨亭在奉天说了二十年的话,没人敢跟我讨价还价!”
乐镜宇站在那里,没躲。但他的头微微低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稳,也更低。
“督军,我不是在讨价还价。我是在替您算账。这笔账,您算的是奉军的账。我算的是药的账。药做不出来,奉军的账也算不下去。”
张雨亭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乐镜宇面前。他比乐镜宇矮了半个头,肩膀却宽得多,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压过来。他身后的马弁跟上来半步,手按在枪把上,眼睛盯着乐镜宇。
“七爷,我张雨亭的账,从来都是自己算。”
乐镜宇没有退。他抬起头,看着张雨亭的眼睛。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
“督军,药是给您做的。您要是不放心,派两个信得过的人跟我回北京。在我那儿住着,盯着药怎么做,方子怎么抄。药做出来,方子抄好了,他们两个带着方子回奉天。您在奉天等着,什么都不耽误。”
张雨亭盯着他。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伸向乐镜宇。张副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贝业熙的脸色白了。乐义宝站在门口,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张雨亭的手落在乐镜宇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重,拍得乐镜宇身子晃了一下。但他嘴角忽然咧开了,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好。七爷,你这个人,有胆。”
他转身走回主位,一屁股坐下,把茶碗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茶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
“行。你说吧,怎么办。”
乐镜宇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张雨亭身后那两个马弁。两个人还按着枪把,但呼吸已经缓下来了。他又看了一眼张副官。张副官的手垂在身侧,没动。他最后看了一眼张雨亭。
“督军,您派两个人,跟着我回北京。三条。”
张雨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说。”
“第一,得是您信得过的,聪明人。笨的去了也是白去,看都看不懂,回来跟您说瞎话。”
张雨亭哼了一声。
“第二,得会商量。不是杠头。制药的事,是一步一步来的,有时候这个法子不行,换一个。不能觉得不行就犟着来,也不能觉得行了就硬来。”
张雨亭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
“第三,得服从安排。到了北京,听我的人调。制药的事,得按规矩来。谁的官大听谁的,那药就做不成了。”
张雨亭听到最后一条,忽然笑了一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马弁,又看了一眼张副官。那几个人都站着,没动。
张雨亭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乐镜宇。“七爷,你这三条,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他们听的?”
“督军,说给您听的。您派谁,您自己定。”
张雨亭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端起来,转了一圈。忽然,他朝张副官抬了抬下巴。
“张副官。”
张副官从门边走上前一步。“督军。”
“你跟我几年了?”
“八年。”
“八年。”张雨亭把茶碗搁下,“你脑子够用,嘴也会说。跟着七爷去北京,盯着药的事。三个月之后,带着方子回来。”
张副官愣了一下。他看了乐镜宇一眼,又看了乐义宝一眼。然后他立正,行了个礼。“是。”
张雨亭又偏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个马弁。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方脸浓眉,站在左边。张雨亭看了他一会儿,朝那个方脸的一指。
“赵二。”
方脸马弁往前一步。“督军。”
“你也去。跟着张副官,盯着方子。你脑子不如张副官,但你眼睛毒。有什么不对劲的,回来跟我说。”
赵二立正。“是。”
张雨亭转回来看乐镜宇。“两个人。张副官,跟了我八年,脑子够用。赵二,跟了我五年,眼睛毒。够了?”
乐镜宇看了一眼张副官,又看了一眼赵二。他点了点头。“够了。”
张雨亭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乐镜宇面前。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拍肩膀,是伸出来握手。乐镜宇把手伸过去,张雨亭一把握住,用力一攥。乐镜宇的手被他攥得生疼,但脸上没变。
“七爷,你这个人,不简单。”张雨亭攥着他的手,眼睛盯着他,“药的事,按你说的办。但有一件事你记住了。”
“督军请说。”
“方子到了奉天,车皮我拨,棉花我种,化肥厂我建。但要是方子有问题,或者药出了岔子——”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看着乐镜宇的眼睛,“我张雨亭认人,不认药。到时候我找你。”
乐镜宇拱手。“督军放心。方子不会有问题。”
张雨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哈哈大笑,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震得茶碗盖都颤了。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朝门外吼了一嗓子。
“张副官!送七爷他们去车站。你跟赵二收拾收拾,下个月去北京。”
张副官和赵二同时立正。“是。”
乐镜宇拱手。“督军,告辞。”
张雨亭摆了摆手。“走吧。七爷,下回来,带上注射级的药。我张雨亭等着。”
乐镜宇又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正厅。贝业熙跟在后面。乐义宝走在最后,经过张雨亭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张雨亭一眼。张雨亭也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小子,好好长。长大了来奉天,跟着我干。”
乐义宝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正厅。帘子落下,正厅里的光暗了暗。张雨亭坐在主位上,把茶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他偏过头,对身后的赵二说了一句话。
“那个七爷,得盯紧。还有那个四岁的,也不简单。”
赵二应了一声。
马车出了帅府,穿过奉天城的街巷,往火车站赶。乐孝先爬上车,靠着车壁又闭上了眼,嘴里的点心还没嚼完。乐义宝坐在他旁边,把册子掏出来,翻到奉天那一页,把这几天的记录又看了一遍。乐镜宇坐在对面,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贝业熙坐在过道另一边,翻开一本法文杂志。
马车拐进站台,火车已经在等着了。张副官把他们送上火车,拱了拱手。“七爷,一路顺风。方子的事,我下个月派人去取。”
乐镜宇点头。“知道了。”
火车缓缓动起来,站台往后退,奉天城往后退。乐义宝趴在窗口,看着兵工厂的烟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融进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他坐回座位,闭上眼。脑子里转着方才正厅里的那一幕。张雨亭拍桌子那一下,茶碗跳起来,茶水溅出来。张雨亭的手落在乐镜宇肩膀上那一下,拍得大伯身子晃了。张雨亭最后那句话——帘子落下之前,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个七爷,得盯紧。还有那个四岁的,也不简单。”
他听见了。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咔嗒咔嗒,咔嗒咔嗒。乐义宝把包袱搁在膝盖上,闭上眼。乐孝先歪在他肩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