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 摄政王的礼物
第二天清晨,拾翠阁的院门外多了五只大木箱。小桃打开第一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片琉璃镜片,薄厚不一,曲率各异,每一片都用棉纸包着。第二只箱子里是铜尺和角尺,刻度精细到分毫。第三只是天平,铜盘砝码齐全,最大到十斤,最小到一铢。第四只装满了瓶瓶罐罐,水晶瓶、陶罐、铜漏斗、琉璃管。第五只最小,里面是一套炭笔和几沓裁好的宣纸,纸面光滑,适合画图。
每只箱子内侧都刻着一个“昀”字。沈清辞蹲在箱子中间,把镜片一片片取出来对着光看。曲率打磨得极好,比她自己用粗砂磨的那两块强了不知多少倍。铜尺的刻度是十进制的,他居然记得她提过一嘴“十进制的尺子好用”。
五只箱子底下压着一封信。她拆开。萧景昀的字迹工工整整,比平时写奏折还认真——“若你终要离开,这些留在靖代,也算你的传承。琉璃镜片按你说的曲率磨的,工匠废了三十多片才磨成这十几片。铜尺按十进位刻的,你说十进位好算。天平砝码是工部新铸的,准。你教小桃认字时用得着。孤不通格物,只能做到这些。”
沈清辞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面浅,像是犹豫很久才补上去的——“昨夜孤听见你和小桃说话了。你说‘故乡是人在的地方’。孤想了很久。若你留下,孤便是你故乡的一部分。若你走,孤祝你一路平安。”
她攥着信纸,眼泪滴在宣纸上,把“一路平安”四个字洇开了一小团。
小桃站在旁边,看见她哭,慌了神:“娘娘,怎么了?王爷送的东西不好吗?”
“好。”沈清辞把信折好收进袖口,抹了一把脸,“太好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小桃追出来:“娘娘去哪?”
“摄政王府。”
她一路跑到宫城东侧。侍卫认得她,没有拦。她穿过回廊,绕过正厅,一直跑到校场。校场上一群士兵正在练剑,萧景昀站在正中,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指地。他今天没穿朝服,只穿了件玄色窄袖劲装,额头有汗。
沈清辞站在校场边缘,喘着气。满场士兵停下来看着她,手里的剑悬在半空。萧景昀也看见了她。他把剑收起来,朝她走了两步。
“怎么了?”
“萧景昀!”沈清辞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开,“你不想我走,为什么不说!”
校场上一百多号士兵齐刷刷愣住了。有人手里的剑“当啷”掉在地上。萧景昀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她三步外,手里的剑柄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孤……”
“你送我地图,送我局子,送我令牌,送我狐裘,送我整套格物器具。你替我挡太后,替我挡德嫔,替我挡萧晟。你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不肯说一句‘别走’?”
萧景昀看着她。校场上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眼眶还红着,明显哭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步步走向她。
走到她面前时,他俯下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因为孤不想用强权留人。”他说,“你从天上掉下来,砸了孤的华盖。你是自由的。孤可以用令牌锁住水道,可以用侍卫盯住拾翠阁,但孤锁不住你的心。你若想走,孤送你。你若想留——你自己留。”
沈清辞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汗水的咸涩,有昨夜没睡好的青黑,有连日奔波的疲惫。但最深处,是那个她第一次在御书房看见的、极浅极浅的弧度。
她忽然踮起脚,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说了一句话。
“那你用美色留啊。”
萧景昀整个人僵住了。校场上一百多号士兵齐刷刷地背过身去,动作整齐得像操练过。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面朝围墙站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景昀的耳根从底下红到耳尖,连脖子都泛了粉。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最终他抬起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力道很轻,像怕她碎。
“沈清辞。”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松开。这么多人看着。”
“让他们看。”她抱得更紧了,“你方才说我是自由的。自由的人想抱谁就抱谁。”
萧景昀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后背移到她后脑勺,按了一下。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闷闷的。
“好。那孤也用美色留你。”
校场边缘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嗽声和憋笑。有人实在忍不住,跑到围墙后面笑出了声。沈清辞松开他,退后一步。两人面对面站着,她的脸也红了。
萧景昀低头看着她。他的耳根还红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格物器具收到了?”
“收到了。”
“琉璃镜片好用吗?”
“还没试。”
“回去试。”他退后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语气,但眼底的笑意没退干净,“试完了写个折子给孤。孤要知道哪些工匠磨得好,下次让他们多磨几片。”
沈清辞笑出了声。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校场中央,手里提着剑,目送她离开。满场士兵还面朝围墙站着,没人敢转过来。
她回到拾翠阁时,小桃迎上来:“娘娘,您眼睛怎么红了又笑?”
“风吹的。”沈清辞坐到桌前,把那五只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摆在桌上。琉璃镜片、铜尺、天平、漏斗、炭笔。她拿起一片镜片对着窗外的光。镜片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磨痕,工匠在打磨时反复调整过角度。
她想起萧景昀信上的字——“孤不通格物,只能做到这些。”他确实不通格物。但他通人心。她知道他做这些东西花了多少心思。三十多片废掉的镜片,十进位刻度的铜尺,最小到一铢的砝码。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比黄金还难弄。
她把镜片放回箱子里,铺开宣纸,提笔开始写。她要把四石污染的事写清楚,把萧晟的目的写清楚,把六十天倒计时写清楚。她需要萧景昀帮她清除污染。而这一次,她不再把他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