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屋不大,一间正房带个灶间,墙是红砖砌的,没抹灰,砖缝里生着青苔。屋里只有一张旧竹床,没有铺盖。陆灵均从包里翻出孙满仓给的那件旧棉衣,垫在竹床上。林久溟把斜挎包放在脚边,靠着墙坐下来。
天还亮着,可湖面上的光暗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陆灵均站在门口,朝湖面看。那层极淡的绿光还在,一明一灭的,像是活的。他回头问林久溟:“你看见了吗?”林久溟说:“看见了。水底有东西在喘气。”陆灵均问:“是城?”林久溟说:“是城。城里有东西。比城更老。”
两人在屋里待到天全黑。陆灵均把那壶从南关带来的水烧开,泡了两碗干粮。干粮是阴婆子塞的,炒米加芝麻,用油纸包着。热水一冲,涨成一碗糊糊,又香又暖。陆灵均喝了两口,忽然说:“你师父以前走南边的时候,也是这么吃?”林久溟说:“不知道。他没提过。”陆灵均把碗放下,说:“那我们替他吃。”林久溟看了他一眼,低头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
夜彻底黑下来之后,两人出了屋。村子静得吓人,连狗叫都没有。那个老人还坐在树下,竹竿上的红布条在月光里泛着暗红。陆灵均走过去,蹲下来,说:“大爷,我们去湖边走走。”老人没拦,只说了一句:“水里的东西认生。你们要是下水,别从滩上走。去码头,码头的水深,底是实的。”陆灵均问:“码头在哪儿?”老人抬起竹竿,朝东边指了指:“往东走一百步,有块水泥板,就是老码头。”
两人往东走。月光很亮,照得芦苇荡一片银白。走了约莫一百步,果然看见一块水泥板,半截伸进水里。水泥板很旧,边角碎了,上面生着水藻。陆灵均蹲下来,用手在水泥板上按了按,很稳。他把包放在水泥板上,脱了外衣,只穿一件单衫。他把鼓槌别在后腰,罗盘揣在兜里。林久溟站在旁边,把铁尺从腰后抽出来,横在手里。陆灵均问:“你下水带尺?”林久溟说:“师父的东西。带着。”陆灵均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迈出水泥板,踩进水里。
水很凉。比江北任何一条河都凉。凉得他小腿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往深处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久溟。那人站在水泥板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陆灵均朝他点了下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水下很暗。陆灵均左眼在水里睁着,蝉衣早没了,可他看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湖底不平,有石头,有断木,有沉船。可最扎眼的,是一座城。不是城墙,是城门。石头的,很大,大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里往外渗着极细的黑水,一丝一丝的,像墨在水里化。陆灵均朝门洞游过去。他靠近时,左眼一阵刺痛。他看见了。门洞后面是一条街,街两旁立着石柱,柱上刻满了字。他认不出那些字,可他认得那种气。和河下集一样的。阴冷,沉滞,压着什么东西。他停住了。他知道不能进去。太爷爷手记里写过,口子分两种。一种是能钻的,一种是只能看的。这座城,只能看。他浮上水面,吸了口气。林久溟还站在水泥板上。陆灵均说:“湖底有一座城门。门后面是街。街上有柱子,刻满了字。和河下集一个路子。”林久溟问:“门多大?”陆灵均说:“比人高。能进人。”林久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不是口子。是路。城里的路。比口子更深。也更危险。”陆灵均问:“封得掉吗?”林久溟说:“封不掉。得堵。”陆灵均说:“堵什么?”林久溟说:“把城门堵上。用石头。你敲鼓,我把石头推进去。石门一堵,城里的路就断了。”陆灵均问:“石头从哪儿来?”林久溟说:“村里就有。那三间塌了的屋,墙还在。拆墙取石。”
陆灵均上了岸。浑身湿透。他从水泥板上拿起外衣裹上。林久溟说:“明天白天拆墙。晚上堵门。”陆灵均点头。他朝湖面看了一眼。绿光还在。可似乎比刚才暗了一些。他忽然问:“那三个失踪的人。在城门里面?”林久溟说:“在。可进不去。我们堵门,他们在里面出不来。你得在堵门之前,把他们引出来。”陆灵均问:“怎么引?”林久溟说:“你有鼓。敲三下。第一下,城里的东西会退。第二下,活人的魂会醒。第三下,他们自己往外走。你只要给他们指个方向。”陆灵均把这话记住了。他转身朝村里走。月光照在他湿透的背上,把单衫贴在皮肤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林久溟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芦苇荡的小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