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灵均就醒了。
竹床硬，硌得肩膀疼。他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林久溟那件单袖棉夹克。林久溟坐在门口，背对着他，左手搭在膝上，正看湖面。陆灵均把夹克拿起来，走过去，搭在他肩上。林久溟没回头，说：“醒了就干活。”陆灵均说：“你一夜没睡？”林久溟说：“睡了。天快亮时醒的。”
两人出了屋，朝村里走。晨雾很重，湖面被白蒙蒙的水汽罩着，什么也看不清。那个老人还坐在树下，竹竿上的红布条湿漉漉地垂着。陆灵均走过去，说：“大爷，我们想拆几堵墙。取石头用。”老人抬起眼皮，说：“拆哪间？”陆灵均说：“塌了的那几间。墙还在的。”老人点头，说：“第二间和第四间。墙厚，石头好。”他顿了顿，又说：“拆完把墙根留着。那是地基。以后要是有人回来盖房，还得用。”陆灵均说：“好。”
第二间屋在村子中间，屋顶早没了，四面墙还立着三面，红砖砌的，灰浆抹缝，结实得很。陆灵均拿鼓槌当凿子，沿着砖缝敲。林久溟用铁尺撬。砖很沉，一块就有十来斤。两人拆了一个上午，卸下半面墙，码了二十来块方方正正的石头。石头堆在湖边，像一道矮矮的堤。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够了。城门洞不大。二十块够了。”陆灵均喘着气，坐在石头上喝水。他问老人：“大爷，您怎么知道城门洞？”老人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半圆，说：“我年轻时候下去过。五十年前。那时候湖还没这么深。城门露在水面上，能看见。后来涨水了，沉下去了。我下去摸过一回，门洞是空的。里面有条街，街上没人。柱子上刻着字。我不认字，可我认得那种气。跟坟地一样。”陆灵均问：“您下去那回，看见了什么？”老人把枯枝折断了，扔在地上，说：“看见一个影子。站在街口。不高。灰扑扑的。我扭头就上来了。再没下去过。”
中午，两人就着凉水吃了干粮。陆灵均把石头数了一遍，又拿鼓槌把每块石头试了试，挑出三块有裂纹的，换成好的。他蹲在石头堆旁边，对林久溟说：“今晚堵门。你推石头，我敲鼓。第一声，你等我。第二声，你往里推。第三声，你封口。”林久溟说：“顺序不对。第一声你敲，城里的东西退。第二声我推石头，堵门。第三声你敲，把活人引出来。门堵了，魂能出来。”陆灵均想了想，点头，说：“听你的。”林久溟说：“还有一件事。石头推进去之前，你得先喊。喊那三个人的名字。他们听到了，才会醒。”陆灵均问：“名字？我只知道三个人。可不知道叫什么。”林久溟说：“去问老人。”陆灵均站起来，去找老人。老人还在树下坐着。陆灵均蹲下来，问：“大爷，那三个失踪的人，叫什么？”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叫陈水。一个叫刘满堂。还有一个。是我孙子。叫余小满。”陆灵均心里一沉。他看着老人。老人没看他，只看湖。竹竿上的红布条在风里抖着。陆灵均说：“我去把他们带回来。”老人没应。可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天黑之后，陆灵均把石头搬到水泥板上。二十块，一趟一趟地搬。林久溟也搬。左手抱三块，走得很稳。石头在水泥板上码好。陆灵均脱了外衣，把鼓槌别在后腰。林久溟把铁尺横在身前。两人对视一眼。陆灵均先下了水。他朝湖心游，游到城门洞正上方。他浮在水面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把鼓槌从后腰抽出来。槌芯在黑暗里发着极淡的光。他举起槌子，朝水面敲下去。鼓声在水下传开。闷闷的。像有人在湖底敲了一面大鼓。第一声。他感觉脚下的水震了一下。城门洞里渗出的黑水缩了回去。他吸了口气。第二声。他把槌子按进水里，敲在水面下。那声音更深了。他看见林久溟抱着石头潜下来。石头一块一块推进门洞。门洞里的黑水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可石头沉，林久溟的手稳。门洞一寸一寸地被堵上。第三声。陆灵均把槌子举高，用尽全力砸在水面上。那一声最响。湖水炸开一圈白浪。然后，他朝门洞的方向喊：“陈水。刘满堂。余小满。往外走。别回头。”他的声音在水里传不远，可他感觉到门洞里有东西动了。三个人影。很淡。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一个接一个。朝湖面浮。陆灵均往后退。他看着那三个影子从他身边漂过去。最前面那个很小。是个孩子。他浮出水面时，朝岸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陆灵均知道，那是余小满。他跟着浮上去。岸上，老人站在水泥板尽头。竹竿插在泥里。他看着湖面。那三个影子漂到岸边，散了。像三缕烟。老人没动。可他嘴唇在抖。陆灵均上了岸，浑身湿透。他站在老人面前，说：“大爷。小满回去了。”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竹竿从泥里拔出来，抱在怀里。他说：“谢谢你。”声音很轻。陆灵均没说话。他把外衣裹上。林久溟也上了岸。石头堵住了门洞。湖面上的绿光灭了。风从湖心吹来，带着水腥。可没有之前那么沉了。陆灵均回头看了一眼湖面。他知道，这口子只堵了一半。城还在。路还在。可今晚，它开不了。他对林久溟说：“明天。找缪家问后半卷手记。看看这城到底是什么。”林久溟说：“嗯。”两人朝村里走。月光照在他们背上。一高一矮。影子拖得很长。老人抱着竹竿，跟在后面。步子慢。可他没有再回头看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