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余伯在院子里烧了一锅水。
他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他那张干瘦的脸，皱纹一道道刻进去，像老树皮。陆灵均从屋里出来，看见灶台上搁着三只碗，碗里各卧着两个荷包蛋。糖心的，黄澄澄的，卧在红糖水里。余伯没抬头，说：“吃。吃了再走。”
陆灵均端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蛋很嫩，红糖水甜得发腻。他吃了一个，把另一个夹到林久溟碗里。林久溟不要，陆灵均说：“余伯给你煮的。”林久溟看了余伯一眼，低头吃了。余伯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树下吃。竹竿靠在墙上，红布条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竹面上。
吃完蛋，余伯从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只铁皮盒子，比巴掌大点，锈得看不出本色。他递给陆灵均，说：“我孙子留下的。他在镇上读书，周末回来，爱在湖边捡东西。这盒子是他去年冬天捡的，从湖里漂上来的。他没打开过，说等放寒假再开。后来就没了。”陆灵均接过来。盒子很轻，摇一摇，里面有东西响。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布，灰色的，粗麻的，卷着一小截东西。他把布摊开。里面是一枚铜钱。五帝钱。顺治通宝。和陆灵均兜里那几枚一模一样的。
陆灵均捏着那枚钱，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字。很小，很浅，像用针尖划的。他凑近看，认出来了。是“陆”字。他抬头看林久溟。林久溟也看见了。两人都没说话。余伯说：“这钱是我孙子在湖边捡的。漂上来的。我不知道是谁的。你们要是认得，就拿着。”陆灵均把铜钱收好，说：“余伯，这钱是我太爷爷的。他来过这儿。五十年前。”余伯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他只说：“那你们走吧。湖的事，我不懂。你们懂。你们往南走，别停。”
两人收拾了东西，跟余伯道别。余伯站在树下，竹竿插在泥里，红布条在风里飘。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再见。只是站着。陆灵均走出村口时回头看，老人还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湖边的老树。
出了湖西村，两人沿堤往回走。风从湖面上来，湿冷。陆灵均把那枚铜钱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陆”字。他忽然想起缪先生的话，缪家撕掉了手记后半卷。太爷爷来过南边，封了九口，然后把后半卷撕了。撕的人是谁，为什么撕。他想不明白。他把铜钱收进贴身的口袋，对林久溟说：“先去镇上。给缪先生打个电话。缪青在柳沟说过，缪家在南边有分铺。我们得找到他们，才能拿到后半卷。”林久溟说：“梅溪镇上应该有电话。”陆灵均说：“走。”
回到梅溪镇，两人在街口小卖部找到一部公用电话。陆灵均拨了缪先生给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沙沙的，像没睡醒。陆灵均说：“我找缪先生。我是陆灵均。从南关来的。”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缪先生不在。我是缪青。你在哪儿？”陆灵均说：“梅溪镇。鄱阳湖西。”缪青说：“你等着。下午有人去接你。车牌尾号是七。灰面包车。别上错。”说完就挂了。
两人在镇口等了两个多钟头。下午三点多，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从镇尾开过来，车尾号牌最后一位是七。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话少。他摇下车窗看了陆灵均一眼，说：“陆家人？”陆灵均说：“是。”司机说：“上车。”
面包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几个村子，最后停在一座小山脚下。山脚下有一座院子，青砖灰瓦，比宝和斋大。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缪”字。缪青站在门口。她比在冯家渡时瘦了些，短发别在耳后，耳朵上那两颗灰珠还在。她看见陆灵均和林久溟下了车，没多寒暄，只说：“进来。先生等你。”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冬天没花，叶子墨绿。堂屋里坐着一个人，正是缪先生。他拄着竹杖，坐在藤椅里，面前放着一只木匣。陆灵均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缪先生说：“湖西的城门堵了？”陆灵均说：“堵了。魂也放出来了。”缪先生点头。他把木匣推到陆灵均面前，说：“你太爷爷的后半卷手记。在这里。缪家保管了五十年。现在交给你。”陆灵均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薄绢，和冯家渡那卷一模一样。他展开一看，字迹也一模一样。瘦而直，像松针钉在纸上。第一行写着：“余封口至第九处。城南鄱阳湖。湖底有旧城。城中有路。路通四方。江北九口。江南九口。合为十八。鬼域之根。尽在此图。”后面是九个口子的详细记录。江西三个。湖南三个。四川三个。每一个口子都有封法、用物、忌讳。陆灵均看了一遍，合上绢卷，收进怀里。他抬头看缪先生，说：“江南九口。我替太爷爷封完。”缪先生说：“你太爷爷当年封到第六口就停住了。他没能封完。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他只有一个人。”他看了林久溟一眼，说：“现在你有两个人。还有水房。还有南关那帮人。够了。”陆灵均点头。他站起来。林久溟也站起来。缪先生说：“今晚住这儿。明天去第一口。在赣江边。叫‘石鼓渡’。”陆灵均说：“好。”缪青领他们去了厢房。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陆灵均把包放下，坐在床沿，把太爷爷的铜钱和那枚湖里捡的铜钱并排放着。两枚钱，一面“顺治通宝”，一面刻着“陆”。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两枚钱一起收进贴身的口袋。林久溟站在窗边，正朝外看。陆灵均说：“林哥。明天去石鼓渡。”林久溟说：“嗯。”陆灵均躺下来，闭上眼。窗外有风，吹得桂花树叶沙沙响。他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