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三分的时候,玻璃幕墙外面的天空比昨天早上亮很多。姜眠在键盘上打完了最后一行备注之后,视线离开屏幕的瞬间就看到桌面上右下角有一圈浅色的水渍,那就是昨天喝咖啡的地方。看了一下之后,不自觉地用手指轻轻碰了下边缘,动作很轻微,好像害怕打乱了什么一样。
脚步声响起,节奏还是一样的。
陆沉进来之后把西服外套搭在了手臂上,袖口露出的那半截机械表链。经过她的座位时并没有停留,只是一叠文件轻轻放在了她桌面上左边的地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伸手无法触及的盲区。文件上面贴有彩色标签纸,按照结构、材料、风载数据等分类并标明了序号,最上面一张上写着:“云麓项目参考,可查阅原始模型。”
他没有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
姜眠低下头来看着那些文件,手指悬在空中犹豫了一下之后才把上面的第一张拿了出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小,但是她还是听到了自己呼吸变慢、变深。悄悄抬头一看,发现他在看邮箱里的邮件,微皱眉头,在触控板上用手指轻轻滑动。一样正常,但是又有一点不一样。
她抿了下嘴唇,把椅子往桌子边上挪了半寸,站起身来背脊挺直地开始输入新的参数。
白天过得很快。会议、电话、图纸修改连绵不断,到了八点多钟的时候,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灯光调暗之后,空调发出的声音也就更大了,在走廊尽头还能听到保洁车轮子转动的声音。姜眠看屏幕上的受力模拟结果,并且不断修改节点数值,但是曲线始终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她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摸了一下耳机边上的部分,手指刚碰到黑色头带的时候就停止了下来。
对面传来的是纸张和桌面摩擦所发出的声音。
陆沉站起身来拿了一张草图纸。他没有站在她的身后,也没有俯身到她的面前,只是将图纸放到她的桌面上,在某个地方画了个圆圈,并写上了一行小字:“试着用斜撑来转移荷载。”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给她的空间留出一些来。
姜眠呆住了。
图纸上的线条非常简洁明了,并不是完整的方案,只是一种想法的提示。看了一会儿红圈之后,她终于放下了耳机,拿出铅笔,在他的标记处画出三条辅助线。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键盘敲击声混杂在一起。
陆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核对模型。
十点十七分的时候,保洁员把清洁车推进了门内,打开手电筒照亮的地方,灯泡“啪”的一声就亮了,在这里忽明忽暗。姜眠的肩膀一缩,笔尖在纸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脚步声越来越大。
抬眼就可以看到陆沉已经站了起来,向着门口的方向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虽然幅度很小,但是已经足够明显了。保洁员停止了动作,关掉了手电筒的电源,默默地走开了,并随手把门关上了。
灯光又变得稳定下来。
姜眠松了一口气,低头想把那条笔误擦掉,但是不知何时自己的椅子又往陆沉那边移动了半尺,距离陆沉的座位更近一些。她没有往回推,而是拿稳了铅笔继续算。
窗外已经到了夜晚,楼群的灯光也很昏暗。办公室里只听到两种声音:一个是键盘敲击的声音,另一个则是铅笔在纸上的摩擦声。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也没有眼神相投,但是空气里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定感。
突然之间,她就不再想说话了。
十一点零五分的时候,她做完第三组修改的数据之后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侧目望去的时候发现陆沉正对着三维模型旋转的画面出神,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下手表边沿。收回视线低头整理便签,嘴角微微向上翘起,像风吹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一样,不过转瞬即逝。
她没有发现,笑的存在了几秒钟。
陆沉也没有抬起来。
但是他打字的速度却逐渐放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