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缪家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缪青送他们到院门口，递给陆灵均一张纸条，上面画着去石鼓渡的路线。字很小，像用针尖划的。“赣江往南走，过吉安，到泰和。石鼓渡在泰和县城南边，二十里地。渡口不大，早年是纤夫拉船的过点。后来修了桥，渡口就废了。岸边有块石头，圆鼓鼓的，像面鼓。当地人叫它‘石鼓’。”陆灵均把纸条折好收进兜里，说：“谢了。”缪青说：“先生说了，江南九口，比江北凶。你太爷爷当年在石鼓渡折过一根手指头。”陆灵均问：“哪根？”缪青说：“左手无名指。他自己砍的。手记里有写。”陆灵均没再问。他背上包，和林久溟出了院子。桂花树在身后轻轻晃。缪青站在门口没动，一直看着他们走远。
从缪家到赣江边走了半天路，搭上一辆去吉安的长途车。车上人不多，后排坐着几个扛麻袋的汉子，满身鱼腥味。陆灵均靠着窗，把太爷爷的后半卷手记摊在膝上翻。翻到石鼓渡那一页。字比前几页密，墨迹也更重。上面写着：“石鼓渡口。水下有石室。石室中悬一鼓。鼓非铜非木，乃石胎。鬼域以人血养之。鼓响则水涌。封法：以活鼓应之。敲三声。石鼓裂。口子闭。注意：石鼓裂时，持槌者必失一指。此乃旧约。陆家子孙若行至此。可择。一指换一口。值不值得。自己定。”陆灵均合上手记。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铜戒指，是他爸给他的。他把它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林久溟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陆灵均把戒指收进贴身的口袋，对林久溟说：“太爷爷选了砍手指。我不用砍。我有鼓。活鼓对石鼓。应该能抵。”林久溟说：“你太爷爷没活鼓。他的鼓在江北封口的时候沉了。他只能拿自己填。”陆灵均说：“那这次不一样。”林久溟没接话。可他的左手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
到泰和时天已经暗了。两人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往南走。二十里土路，走得快。路边是成片的橘林，果子早摘完了，叶子绿得发暗。走到快中午时，看见了赣江。江面不宽，水色发黄，流得不急。江边有一座矮矮的堤。堤下就是石鼓渡。渡口的石阶还在，长满了青苔。岸边果然有块大石头，圆圆的，半埋在沙里，真像一面鼓。陆灵均走到石头跟前，蹲下来。石面很光滑，像被人摸过很多年。他用手掌按在石面上。石面冰凉。他收回手，对林久溟说：“石鼓在下面。这石头是露出来的鼓面。”林久溟蹲下来看了看，说：“水位浅的时候露出来的。涨水就淹。石室在下面。你带鼓槌了？”陆灵均从后腰抽出鼓槌。槌芯温温的。他说：“带了。”
两人在渡口边等到天黑。江面上起了薄雾。陆灵均把外衣脱了，只穿单衫。他把鼓槌叼在嘴里，下了水。水没过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久溟。那人站在石鼓旁边，铁尺横在手里。陆灵均点了下头，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水下比鄱阳湖浅。他左眼在水里睁着，能看见江底。石鼓下面果然有个石室。不大。像一间屋子。石室正中悬着一面鼓。石头的。圆鼓鼓的，和上面那块石头一模一样。鼓面朝下，浸在水里。鼓身缠着铁链，链子上挂着几缕干枯的头发。陆灵均游过去。他把鼓槌从嘴里取下来。槌芯碰到石鼓面时，那面石鼓忽然“嗡”了一声。声音很沉。从江底一直震到水面上。陆灵均没有退。他把鼓槌按在石鼓正中。槌芯发烫。他开始敲。第一声。石鼓裂了一道纹。水从裂缝里往外涌。他稳住身子。第二声。裂缝更大了。石鼓发出极低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叹气。第三声。陆灵均用尽全力。槌子砸下去。石鼓裂成两半。石室里黑水翻涌。那两半石鼓沉入淤泥。铁链断了。头发散了。陆灵均感觉到左脚腕上一阵刺痛。他低头看。水里有什么东西划了他一下。很浅的口子。血丝在水里散开。他踢开那东西。往上浮。浮出水面时，他吸了一大口气。林久溟已经站在水里，伸手把他拽上岸。陆灵均坐在石阶上，喘着气。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脚腕。口子不深。可他在看那道伤口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圈极细的红痕。像被线勒过。戒指已经不在了。他摸了摸口袋。戒指还在。他松了口气。林久溟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腕，说：“石鼓裂了。口子封了。你那根手指，它没拿走。”陆灵均说：“拿走了戒指。我口袋里的那枚。”他把戒指掏出来看。铜戒指上多了一道裂纹。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他把戒指收好，说：“值了。”他站起来。石鼓还在岸边。可它已经裂了。裂口里渗着清水。不是黑水。陆灵均把鼓槌收好，对林久溟说：“下一口。在湖南。”林久溟说：“嗯。”两人离开石鼓渡时，月光正好从云里出来。照在江面上。江水很平。像一面刚洗过的镜子。陆灵均走在堤上，步子很稳。左脚腕上的伤还在渗血。可他没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空了。可他觉得，指根处，还有一点暖。像太爷爷当年砍掉那根手指时，留下的印。他攥了攥拳。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