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你给我滚出来！有钱在外面买房逍遥，没钱管亲大哥一家的死活是吧！开门！”

叫骂声伴着砸门的动静，震得门框上的灰直往下掉。

陆北辰站起身，放下碗筷。他大步走到门前，握住门把，用力一拽。

“哐当”一声，老旧的木门向内敞开。

门外的人正抬脚要踹，这下直接踩空。陆北山收不住脚，整个人往前一扑，跌进屋里，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劣质烧酒味混着风雪的寒气涌进东屋，把饺子香冲得干干净净。

陆北辰站在原地没动，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

陆北山双手撑地，费力爬起来。他头上扣着顶破狗皮帽子，厚棉衣沾满雪水，双眼通红，满脸酒后的狂躁。

“躲啊？怎么不躲了？”陆北山摇晃着站直，伸手指着陆北辰的鼻子，“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娘刚走几天，你们就在这吃香的喝辣的！我这个当大哥的连买煤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你们在这吃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陆北辰单手扣住他指过来的手腕，往下一压。

陆北山疼得整条胳膊一弯，叫骂变成了一声惨叫。

“大过年的，喝多了去大马路上耍。”陆北辰嗓音低沉，透着警告，“别在我这撒野。”

“我撒野？这是陆家的屋子！我姓陆，凭什么不能来！”陆北山仗着酒劲往回抽手，纹丝不动，“你马上要去省城军区当大官了，分了楼房，日子好过。今天把话挑明，县城那套老宅的房契，必须分我一半！我是长子，按老祖宗的规矩，那院子本来就全是我的！”

门外楼道里，赵彩凤裹着条旧围巾，探出半个身子。

“北辰，你大哥说得在理啊。”赵彩凤在外面壮声势，“咱们可是一家人。你妈临走前病得稀里糊涂的，就算留了什么话，那也不作数。房契现在肯定在苏锦言手里，你赶紧让她拿出来，咱们兄弟两家平分，谁也不占谁便宜。”

陆北辰转过头，视线扫向楼道。

赵彩凤被那眼神一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嘴里还小声嘟囔：“护着个外姓女人，连亲大哥都不要了，吞家产的毒妇……”

“陆北辰，松手。”

坐在方桌前的苏锦言开了口。

陆北辰看了她一眼，松开手。陆北山失去支撑，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苏锦言抽出一条湿毛巾，慢条斯理擦干净手指上的面粉。她站起身，走到帆布包前拉开拉链，从最夹层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拿着那张纸，走到陆北山面前。

“你要讲老祖宗的规矩，还是讲国家现在的法律？”苏锦言语气平稳，没有动怒的迹象。

“少拿大道理压我！”陆北山揉着手腕，梗着脖子喊，“我只认理！老宅是我陆家的，你一个填房没资格霸占！”

“那好，我们就讲理。”苏锦言展开手里的纸，捏着两角，把正面亮在陆北山眼前，“认字吗？”

陆北山瞪着通红的眼睛，视线落在纸上。

最上面几个大字清清楚楚，房屋赠与及放弃声明。

“这是婆婆进手术室前，当着居委会王主任、张大姐，还有驻地保卫科干事三方的面，亲笔写下并按了手印的字据。”苏锦言指着右下角那个鲜红的指纹，“纸上写得明明白白。陆家县城老宅，全权由苏锦言处置。长子陆北山不尽赡养义务，这房产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若有寻衅滋事，由保卫科直接收押。”

陆北山的酒意在这几行字面前散了大半。

他盯着那个红手印，那是钱桂花的指纹，边缘还带着按压太用力留下的晕染。

“不可能……她怎么会把房子给你……”陆北山嘴唇直哆嗦。

“为什么不给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苏锦言往前逼近一步，“婆婆在医院交不上手术费的时候，你在哪里？婆婆去世要买骨灰盒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现在人走茶凉，你想起来自己是长子了？”

楼道里的赵彩凤见势不妙，急得直跺脚。

“哎呦，那肯定是你们合伙骗老太太签的！不算数，这绝对不算数！老太太糊涂了啊！”赵彩凤扯着嗓子喊，想把左邻右舍都叫出来。

苏锦言冷眼看向门外。

“嫂子，你如果对这份字据有疑问，现在出门左拐，去公安局报案。”苏锦言字字清晰，“刚好今天大年初一，值班民警都在。咱们让公家鉴定一下，这份字据是不是伪造的。”

赵彩凤的声音戛然而止。

去公安局？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大房以前干的那些破事，经不起公家盘问。

“不过去之前我得提醒你一句。”苏锦言看着赵彩凤煞白的脸，“如果公安局核实字据为真，你们今天的行为，就构成寻衅滋事和敲诈勒索。陆大哥在机械厂的车间主任，要是知道他手底下的工人进了局子，会有什么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这句话精准踩中了陆北山最痛的神经。

“别报案！不能去局子！”陆北山大吼一声，双手抱住头。

他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刚才那股索要房产的凶悍劲没了踪影，只剩下满身的颓废。

他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

“没用了……全完了。要什么房契都没用了。”陆北山靠在墙上，哭得瘫软，“老娘没了，房子没了，现在连铁饭碗也要被他们砸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炉火燃烧的劈啪声，和陆北山粗重的抽泣。

苏锦言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陆北山，眼神变了变。上一秒还是个胡搅蛮缠的无赖，下一秒就成了被生活压垮的废人。

这反常的崩溃，多半不止是因为老宅房契要不到手。

苏锦言转头看了陆北辰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关门。

陆北辰跨出门槛，盯着赵彩凤说：“滚回你的招待所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赵彩凤吓得连连后退，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丈夫，一咬牙，转身顺着楼梯跑了。

陆北辰退回屋内，反手关严房门，把风雪和看热闹的视线全挡在外面。

“把话说清楚。”苏锦言拉过一张木板凳，在陆北山面前坐下，视线平齐，“谁要砸你的铁饭碗？”

陆北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打了个酒嗝。

“县机械厂一车间……要停线了。”他声音发着抖，“郭厂长下午开的动员会。说过完年，一车间所有工人暂时办停薪留职，回家等通知。”

“停薪留职？”苏锦言追问，“你是四级钳工，在厂里干了十五年。县机械厂就算效益再不好，也是国营老厂，总得有个停线的名头。郭有福拿什么理由让你们停工？”

陆北山一拳砸在地板上，指关节磕破了皮，渗出红血丝。

“郭有福说，我们一车间去年的原料损耗率超标了百分之三十！说我们这群人都是国家的蛀虫，浪费生产物资，给厂里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陆北山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苏锦言在心里快速核算。百分之三十的超标率，比她在报表上看到的百分之二十五还要高。这意味着机械厂内部的窟窿，比她预估的还要夸张。

“你们浪费了吗？”苏锦言顺着他的话往下套。

“放屁！我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工人，把机器当祖宗一样供着，谁敢浪费钢材！”陆北山梗着脖子吼叫，“那些铁屑每天下工都要清扫过磅，废铁都要统一回炉！我们车间做出来的铸件，合格率一直都是全厂最高的！”

“既然做出来的都是合格件，那原料去哪了？”苏锦言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

陆北山狠狠咬着牙，眼底满是不甘和愤恨。酒精加上积压的委屈，让他彻底管不住嘴。

“哪去了？被那帮吃人肉不吐骨头的王八蛋运走了！”陆北山吼得破了音，“调度科的人拿着批条来车间，硬说我们的铸件尺寸不达标。好好的新机器压出来的件，他们非说有沙眼！”

苏锦言抓住了话头的核心，继续深挖。

“有沙眼的件，常规流程是返工修补。为什么要停你们的线？”

“修补个屁！他们根本不让修！”陆北山眼睛通红，指着半空比划了一个砸的手势，“郭有福下令，让我们这群老钳工，拿着八磅重的大铁锤，把那些好端端的合格铸件，全都砸碎！”

陆北辰在旁边听着，脸色沉了下来。砸毁成品的国家物资，这在任何时代都是重罪。

“为什么要砸碎？”苏锦言坐直身体，直视陆北山。

陆北山冷笑出声，笑声里全是绝望。

“因为只有砸碎了，变成不规则的铁块，才能在账面上定性成废钢！”陆北山喘着粗气，“只要成了废钢，那帮人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货拉走。”

“谁拉走的？”苏锦言追击。

“物资局！省物资局的车！”陆北山扯着嗓子，“车门上印着省物资局的字样！开车的全都是那个韩局长底下的人！他们大卡车一辆接着一辆，把我们车间的血汗全拉出厂！拉出去转身就换成了猪肉、白糖，填了他们自己的腰包！最后这口黑锅，反而扣在我们这些砸铁的工人头上，砸了我们的饭碗！”

东屋里安静下来。

苏锦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交叉，握紧。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韩德茂卡着她的政审，卡着陆北辰的调令，看着手眼通天。但他最大的命门，现在正躺在这个大年初一醉酒工人的嘴里。

只要把这条砸件造废钢的利益链挖出来，坐实韩德茂盗窃国家物资的罪名，所有的阻碍都会迎刃而解。

苏锦言看着瘫在地上的陆北山。原本这个贪婪无能的大伯哥是个大麻烦，但现在，他成了打入机械厂内部最好的一把刀。

“你想保住你的饭碗吗？”苏锦言声音平静。

陆北山愣住，满眼迷茫地看着她。

“想不想要回你四级钳工的身份，让郭有福把欠你们的工资一分不少地吐出来？”苏锦言俯下身，一字一句地问。

“你……你有办法？”陆北山结结巴巴。

苏锦言站起身，把那份遗书收回兜里。

“从初三开始，你按照正常时间去厂里上下班。不要闹事，更不要跟调度科的人起冲突。”苏锦言吩咐。

“车间都封了，我还去做什么？”

“去做长眼睛的事。”苏锦言眼神锋利，“看紧调度科。郭有福和韩德茂的人年前敢拉走那么多废钢，年后开春，他们必定要在市面销账。”

陆北山听得发懵。

“只要他们车轮子转起来，就会留下车辙印。”苏锦言转头看向窗外的风雪，“我要你给我盯着那几台大卡车，下一批废钢出厂，究竟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