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盯着那几台大卡车,下一批废钢出厂,究竟送去哪里?”
“我盯。我天天蹲在厂门口给你们看车轱辘印。”陆北山抹了一把脸,摇晃着站起身,“只要能把饭碗保住,我什么都干。”
苏锦言拉开房门。陆北山低着头走了出去,赵彩凤紧紧跟在后面,连个大气都不敢出。冷风灌进东屋,卷起桌角那一层白面粉。
两天后,大年初三。
驻地政治部大楼。
保密二科办公室里,煤炉子烧得半死不活。干事小邓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捂着搪瓷茶缸。他看着站在桌前的苏锦言,眼神里透出几分为难。
昨天上面有人打了招呼。省物资局韩局长的秘书亲自给政治处挂了电话,暗示有关苏锦言的任何档案证明,一律压住不办。
“苏同志,真不是我不给你办。”小邓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往后靠在椅背上,“大过年的,王主任回老家探亲了。公章全锁在铁皮柜里。这免责声明,必须等初八上班以后,主任拿钥匙开了柜子再说。”
苏锦言站在办公桌前,连眼皮都没抬。
“等初八,省教委的二次审查期就过了。”苏锦言声音平稳,没有半点着急。
“那是地方上定下的时间,咱们部队也没有办法。”小邓放下搪瓷茶缸,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规定就是规定。你总不能让我砸开公家的铁柜子吧。听我的,初八再来。”
苏锦言没接话。她拉开斜挎在身上的帆布包拉链,伸手进去,抽出一张巴掌大的网格纸,平平整整铺在小邓面前的桌面上。
“看清楚。”苏锦言手指点在纸面上,“这是前年十一月,保密二科档案出入登记册的抄件。”
小邓瞥了一眼那张纸,脸色变了。
“当时后勤处副处长方建国来提调我的政审档案。这上面只有他的个人签字。”苏锦言盯着小邓的眼睛,“按保密条例第六条,提调地方随军人员档案,必须出具军区干部处的联合盖章介绍信。你们没有收到介绍信,就直接让方建国把档案提走。”
小邓背上冒出一层冷汗。他看了一眼敞开半扇的门,赶忙压低声音。
“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小邓急着辩解,“他当时是后勤处的领导,这属于内部特批!这跟你要开免责声明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苏锦言收回手,指尖敲击着桌面,“省物资局韩德茂在外面卡我的审批,理由是档案外封脱胶破损,有二次拆启的嫌疑。责任全推给原籍邮路。”
小邓赶紧点头。“对啊!那是邮递过程出的纰漏,你找邮局去核对。”
“但方建国是最后一个接触这份档案的人。而且是严重违规接触。”苏锦言吐字清晰,字字砸在小邓心上,“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小邓彻底愣住。
“第一条,你拿出公章,现在盖好这份免责声明。”苏锦言拿起那张空白文件,放回桌上,“证明档案在驻地转交期间,破损系运输途中不可抗力。责任推给天气和纸张老化,你们保密科干干净净。”
小邓咽了一口唾沫。
“第二条路。”苏锦言语调转冷,“我带着这份违规提档的记录,直接去军区纪律督察委实名举报。告你们保密二科配合方建国私拆个人政治档案,协助地方干部篡改资料。”
小邓的手指哆嗦了一下,手边的搪瓷缸盖子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完全听懂了这番话的杀伤力。这女人压根不是来求人办事的,她是来送炸药包的。方建国马上要面临专案组调查,这种时候只要捅出违规提档的事,纪委一查到底。方建国绝对不会保他一个小干事,只会把私自拆封的黑锅全扣在当天值班的人头上。
“我……这钥匙真不在我手里。”小邓急得满头大汗,语气彻底软了下来,“苏同志,你行行好,别难为我。”
“我不难为你,我讲军区的规矩。”苏锦言半步不退。
走廊里传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的沉闷声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政委穿着军装大衣走进来,秦刚落后半步跟在侧面。
“讲什么规矩?”王政委站在门口,视线越过小邓,落在办公桌那张文件上。
小邓吓得站直身体,话都说不利索。“政委……苏同志来盖免责声明。但是主任带钥匙回老家了……”
“你的左边抽屉最下面压着备用钥匙,真当我这个政委瞎了眼?”王政委目光严厉地扫过小邓,“什么时候咱们驻地机关办事,要看地方上几个干部的脸色了?拿出来,盖章。”
小邓如蒙大赦,手忙脚乱拉开抽屉,翻出一串钥匙,转身小跑着去开墙角的绿漆铁皮柜。
王政委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写好的免责声明看了一遍。
“字据写得滴水不漏。”王政委看向苏锦言,语气缓和了一些,“陆营长在前面流血流汗,后方有人拿随军家属的材料做文章,这事真要传到省区,丢的是我们整个师部的脸。”
小邓捧着红色的印泥盒和公章跑过来,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王政委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落款处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拿起沉甸甸的铜制公章,在印泥里压实,对准文件空白处用力盖下。
起印。一枚鲜艳的八一军徽盖在字据中央。
“拿好。”王政委把纸递过去。
“谢谢政委。”苏锦言双手接过来,仔细对折,收进帆布包的最里层。
“方建国取保候审的手续,今天上午走完了。人已经放回了家属院。”王政委双手背在身后,“顾处长昨天连夜去了省里开紧急会议,调查组那边暂时停工。”
“我明白。”苏锦言点头。
“材料拿到手了,就专心去办你的正事。”王政委看着她,话里带着几分提醒,“水深的地方不怕去蹚,踩实了底子再往深走。”
苏锦言听出这是高位者在敲打她。动方家可以,别把驻地牵扯得太深。
“我记下了。”苏锦言转身走出门外。
外头的雪停了很久。正午的阳光照在残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苏锦言踩着泥泞的水坑,顺着主路往大院门口走。
“小苏同志!”
身后传来一道压低的喊声。
苏锦言停脚回头。孙明远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从随军办值班室跑出来,手里还卷着一张当天的日报。
两人避开巡逻岗哨,走到一堵避风的红砖墙下面。
“马师傅除夕前交托我,让我多留心你的事。”孙明远左右张望了一圈,将手里的报纸递过去,“你要查县机械厂,这个消息对你有用。”
“孙同志查出什么了?”苏锦言接过报纸。
孙明远之前欠了她人情。他有个表叔在省物资局计财处当干部,消息网铺得很广。
“县机械厂郭有福这个厂长,七零年转业前的老连长就是韩德茂。”孙明远声音极低,“这是铁打的派系关系。你查郭有福,等于直接挖韩德茂的根。”
“这就对上了。”苏锦言面色平静,“没这层死关系护着,郭有福也不敢明目张胆拉走车间的合格件当废钢去卖。”
孙明远凑近半步,脸色变得凝重。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孙明远搓着冻僵的手指,“我表叔初一回老家,跟我喝了几杯。他顺嘴提了一句,上周五半夜,县机械厂的财务科账房,起了一场小火。”
苏锦言眼神一下锁紧。
“火势大吗?烧掉什么了?”
“厂里报给县消防的说法,是看门老头炉子没看住,引燃了角落的一堆废旧图纸。”孙明远摇头,“火扑得很快,据说大账本锁在保险柜里,完好无损。”
“完好无损的都是能做平的死账。”苏锦言一针见血。
“你说的全对。蹊跷就出在这里。”孙明远眉头拧在一起,“我表叔手下的人去下面走动过。财务科长冯桂兰私下喝多了透底,大账本保住了,但调度科去年一整年的过磅存根,全放在那个失火的角落,烧得一干二净。”
过磅存根全烧了。
苏锦言握紧帆布包的带子。物资出库过地磅,存根是唯一的真实重量凭证。现在纸张变成了灰烬,这一年的巨大原料缺口成了死无对证的悬案。
韩德茂比预想中狠辣得多,大年三十前就已经让郭有福动手毁尸灭迹,准备彻底切割。
“还有一件事。”孙明远看了一眼天色,“韩德茂年后要把郭有福调去市里当工业局副局长。任命文件初十就正式下达。只要郭有福调任一走,机械厂这摊子事就全封了档,谁也翻不动。”
时间从几个月被强行压缩到不到一周。初十一下任命,一切前功尽弃。
苏锦言站在红砖墙下,冷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翻起。
“孙同志,你表叔那边还能搞到机械厂这三年的审批报损明细单吗?”苏锦言问。
“搞不到。这些特批文件是省物资局的核心,全锁在档案室保险箱里。”孙明远叹了口气。
“只要有亏空,就会有第二本用来平账的底册。”苏锦言分析,“这场火是冯桂兰看着烧的。厂长要高升,苦果子得有人留下来咽。”
苏锦言果断放弃了回老家核实档案的计划。既然免责声明到手,必须直捣黄龙。
“谢了。这消息对我用处很大。”苏锦言对孙明远点点头。
她快步走出家属院大门,顺着街边化雪的路面,一路走到县城招待所门前。
推开油漆斑驳的木门,二楼尽头的房间里透出一股劣质烟草味。
陆北山正靠在床头抽闷烟,赵彩凤坐在椅子上剥着花生。看见苏锦言走进来,两人动作同时停住。
“穿上衣服。跟我走一趟。”苏锦言看着陆北山,语气强硬。
“去哪?”陆北山掐灭烟头,站起身。
苏锦言转过身,看着招待所走廊尽头的窗户。
“去县机械厂地磅房。”苏锦言开口,“存根烧了。我要你这个在厂里干了十五年的老钳工带我去看看,那把火到底有没有把你们丢的废铁也一起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