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火到底有没有把你们丢的废铁也一起烧干净。”苏锦言说道。
陆北山抓过搭在床头的棉袄,裹在身上往外走。
“看就看。存根烧成了灰,我不信你能看出花来。”陆北山回了一句。
两人顺着泥泞的土路,走到县机械厂后墙的荒地。
地磅房烧得只剩下一圈黑漆漆的砖墙,空气里还留着焦糊味。
陆北山踢开地上的碎瓦片,蹲在那个大铸铁秤盘边上。
他用手抹开秤盘底部的一层黑灰,指甲在铁槽里抠了两下。
“看见这道新印子没?”陆北山指着边缘那条亮白色的铁痕。
苏锦言弯下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这秤盘这两天压过重东西?”苏锦言问。
“这压痕是新的,没沾灰。”陆北山站起身,拍打手上的炭黑,“这几天厂里放假,车间封门,根本没出货。调度科的人晚上肯定偷偷过了车。火把存根烧了,但压重留下的底槽磨损骗不了人。”
苏锦言看着那道铁痕,手指收拢。
厂长郭有福在销毁罪证的同时,这几天依然在往外运废料。
韩德茂这帮人要赶在郭有福高升前,把最后一笔账做实。
大年初五清晨。
二号楼前的积雪化了大半。
何小梅顶着寒风跑进大院,敲响了东屋的木门。
苏锦言拉开门,端着半盆洗脸水。
“锦言,出事了。”何小梅喘着粗气,鼻尖冻得发红。
苏锦言把水盆放在墙角的架子上,拿毛巾擦手。
“嫂子喝口热水,慢慢说。”苏锦言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赵彩凤今天一大早,带了人把县城老宅的门给撬了!”何小梅手脚发抖,连水杯都端不稳,“她从娘家叫了两个兄弟,带了三床破棉被,现在已经睡进堂屋里了。”
苏锦言擦手的动作没停。
“她还放话说,这房子是陆家大房的。谁敢去撵,打断谁的腿。”何小梅咽了口唾沫,“你要不要赶紧去驻地连队,把陆营长喊回来?”
苏锦言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
“不用叫他。他今天带新兵负重拉练,下不来山。”苏锦言语气平稳。
“那你一个人怎么弄得过那三个无赖?”何小梅急了。
苏锦言走到床头,拉开帆布包,拿出那张遗书和红皮房契。
她把东西叠好放进口袋,转头看向门外。
“张大姐在家吗?”苏锦言问。
“在,她刚在水槽边洗菜。”何小梅点头。
苏锦言走到对门,喊上张大姐,三个人出了家属院。
走到大路上,张大姐听明白了原委。
张大姐去路边的国营饭店后厨,找熟人借了一根粗壮的擀面杖,攥在手里。
“这种泼皮我见多了。”张大姐咬着牙,“他们敢动手,我就跟他们拼了。”
苏锦言按住张大姐的手腕,把那根擀面杖拿下来,顺手丢在路边的雪堆里。
“张大姐,咱们是去办过户,不是去打架。”苏锦言声音不高。
“那两兄弟都是杀猪的,壮得像牛一样,咱们三个女同志怎么进门?”张大姐满脸担忧。
“咱们先不去老宅。”苏锦言看了一眼街角的牌子,“去县房管所。”
县房管所在一条老巷子里,几间灰砖平房。
过完年刚上班,屋里冷清。
老吴戴着黑框老花镜,坐在油漆剥落的办公桌后翻看旧报纸。
苏锦言走上前,把一叠证件和纸张平摊在桌面上。
老吴推了推眼镜,看清了上面的红印章。
“老吴同志,我是驻地作训处陆营长的家属。”苏锦言吐字清晰,“今天来办理县城柳树巷八号老宅的房权变更手续。”
老吴坐直身体,拿起那张放弃声明看了一遍。
“有居委会盖章,还有驻地保卫科的红章见证,手续合规。”老吴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房籍底册,“但这房主钱桂花已经销户,按规矩,得直系亲属到场签字。”
苏锦言接上话。
“长子陆北山不尽赡养义务,声明上写得很清楚,无权干涉房屋处置。”苏锦言指着纸上的内容,“现在有人强行撬锁,霸占了柳树巷八号。”
老吴脸色沉了下来。
“谁敢撬锁占房?”老吴合上底册。
“原长子媳妇,赵彩凤。”苏锦言说。
老吴摘下老花镜,拍在桌上。
“这就叫强占私有房产,还涉嫌破坏军属财物。”老吴站起身,拿起墙上的绿色帆布挎包,“走,咱们现场去办这个手续。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公家面前耍横。”
半小时后。
柳树巷八号,老宅的两扇黑漆木门敞开着。
铜锁被砸变形,扔在门槛边。
堂屋里传出粗哑的笑声。
赵大柱和赵二柱坐在八仙桌上,地上扔满了花生壳和烟头。
赵彩凤正拿着扫帚,把西屋里陆北辰以前留下的一些旧报纸往院子里扫。
苏锦言跨过门槛,停在院子正中间。
张大姐和何小梅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虚。
老吴提着挎包走在最后面。
赵彩凤听见脚步声,直起腰转过头。
“哟,还真敢找上门来。”赵彩凤丢开扫帚,双手叉腰。
堂屋里的赵家两兄弟听见动静,踩着满地的花生壳走出来。
两人穿着敞怀的旧棉袄,露着黑黄的脖子,胳膊比大腿还粗。
赵大柱走下台阶,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盯着苏锦言。
“你就是那个新进门的填房?”赵大柱捏响指关节,声音粗声粗气,“这屋子姓陆。我妹子是陆家长媳,这房子就是她的。识相的赶紧滚,别逼老子动手。”
张大姐吓得退了半步,挡在苏锦言前面。
苏锦言拨开张大姐的肩膀,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看那两个壮汉,转头看向身侧的老吴。
“老吴同志,房产证件都在您手里。”苏锦言语气平淡,“这房子,归谁?”
老吴从挎包里拿出那本印着红星的底册,翻开。
“柳树巷八号,原主钱桂花。”老吴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经公证核实,房屋全权转让给苏锦言同志。房管所今天现场办理变更。”
老吴合上底册,抬头看向台阶上的三个人。
赵家两兄弟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来帮妹子抢房子,没人告诉他们这事有公家介入。
“少拿个破本子唬人!”赵彩凤尖叫出声,指着老吴,“这房子是我们大房的!你算什么东西,帮着外人欺负我们?”
老吴脸色铁青。
“我是县房管所的产权专员!”老吴指着自己胸口挂着的工作牌,“我不算东西。但你们现在的行为,叫非法侵占居民住宅。”
老吴转头看向何小梅。
“这位女同志,麻烦你跑一趟隔壁派出所。”老吴嗓门提得很高,“告诉值班民警,这里有人抗拒房管所执法,强占军属财物,带手铐过来。”
何小梅十分机灵,响亮地答应了一声。
“好嘞!我这就去!”何小梅转身就往院外跑。
赵大柱一看这架势,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哎,哎!大妹子别去!”赵二柱赶紧出声拦住。
他拉了拉赵大柱的袖子。
这两兄弟在乡下横行霸道惯了,但真遇见戴大盖帽的公安和房管所的公家人,骨子里的畏惧立刻冒了出来。
他们来是想占便宜,可不想去吃牢饭。
“大妹,这事你不占理啊。”赵大柱往后退到门槛里,“这公家都拿本子来了,咱们还闹啥。”
赵彩凤急得直跺脚。
“哥!你们怕啥!咱们占住了不走,他们能把我们怎么着!”赵彩凤去拽赵大柱的胳膊。
赵大柱一把甩开她的手。
“放屁。那女的可是军属,还带着房管所的人。等会派出所来了,真把咱们铐进去,谁捞人?”赵大柱转头冲进堂屋,扯起自己的铺盖卷,“老二,拿东西走人。”
赵二柱也不含糊,抱起地上的破棉被就往外跑。
两兄弟连句场面话都没留,溜着墙根窜出了院门。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院子,只剩下赵彩凤一个人。
张大姐松了一口气,腰杆也挺直了。
苏锦言看着站在台阶上发抖的赵彩凤,走近两步。
“嫂子,娘家人都走了。”苏锦言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你还有什么手段,一并使出来。派出所的人一会就到。”
赵彩凤脸色煞白,死死咬着牙。
她以为带着两个壮汉就能吓住这个年轻女人。她没想到苏锦言根本不跟她吵架,直接搬来一座公家的大山,把她唯一的底气碾得粉碎。
绝望和愤怒让赵彩凤失去了理智。
“苏锦言!你别得意得太早!”赵彩凤伸着手指,指着苏锦言的鼻子,“这房子你守不住!陆北辰的官也当不长!”
苏锦言眼底沉静。
老吴在旁边拿出钢笔,让苏锦言在底册上签字。
苏锦言接过钢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理会赵彩凤。
这种无视的态度,更刺激了赵彩凤紧绷的神经。
“你以为这几天郭厂长去干什么了!”赵彩凤吼出声,声音在院墙间回荡,“等郭厂长去了市里,这机械厂的事情谁也查不动。有韩局长在上面罩着,我男人就算不去上班,也照样有油水拿。等我们大房翻了身,这房子迟早是我的!”
赵彩凤吼完这句话,突然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她抬手捂住嘴,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大姐和老吴没听懂这番话的深意,只当是怨妇发泄。
但苏锦言听懂了。
她把签好字的底册递还给老吴,收好那张崭新的房屋产权证明。
苏锦言慢慢转过身,视线落在赵彩凤惨白的脸上。
陆北山这两天装模作样地配合她去查地磅房。大房表面上看起来走投无路,可背地里,赵彩凤却说他们还有油水拿。
这就说明,陆北山早就被韩德茂和郭有福收买了。
他们故意在除夕夜演了一出苦肉计,利用陆北山这个内线,监视她的动向。
苏锦言一步步踩着台阶,走到赵彩凤面前。
赵彩凤吓得往后直退,后背撞在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锦言盯着她的眼睛。
“原来陆大哥的饭碗从来就没有丢。”苏锦言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