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冷风裹着碎雪，在二号楼前的空地上打转。
陆北辰站在柴棚边。他脱了军大衣，只穿一件薄单衣，手里握着一把开了刃的军用宽背斧。
手起，斧落。
一段粗壮的柳木劈啪断成两半。断口平整，木屑飞溅。
苏锦言坐在东屋门槛内的一把矮竹椅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物料核算专著。水槽边的动静没有让她分心，书页翻动的声音有条不紊。
院门外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陆北山裹着一件发乌的军大衣，踩着地上的半融雪水走了进来。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脱皮，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地支棱着。早晨那股子借着婆娘撒泼的底气，早就被抽干了。
他在距离柴墩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陆北辰没抬头，抡起斧头劈向下一根木材。木头裂开的声响在院子里格外刺耳。
陆北山打了个哆嗦，视线顺着斧头的寒光移开，落向坐在门槛里的苏锦言。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弟妹。”陆北山搓着两手，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
苏锦言翻过一页书。“早上老宅的锁，修好了吗。”
“彩凤那是犯浑！我已经抽过她耳光了。”陆北山赶紧接话，身子又往下矮了半截，“那些都不算数。老宅是你的，房契也是你的。我今天来，就是认个错。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苏锦言合上书，书皮压在膝盖上。她抬起眼，视线落在陆北山的脸上。
“这种套话，省物资局韩局长和你们郭厂长没少对你说吧。”苏锦言语气不起波澜，“既然骨肉亲情这么管用，你怎么不去找郭有福认错。”
陆北山膝盖一弯，直接跪在泥水里。泥浆溅在破棉裤上，他毫不在意。
“他们要绝我的户啊！”陆北山声音带上了哭腔，“除夕夜我是装醉，是郭厂长许诺我，只要能在年关拖住老二的家属，等他调去市里，一车间主任的位子就是我的。”
陆北辰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然后呢。”苏锦言没让他站起来。
“今天中午去上工，厂门口贴了停线预公示。”陆北山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大腿，“一车间第一批下岗名单，带头的就是我的名字！他们根本没想留我，除夕那晚也是故意让我把话放给你们。他们用完我，转手就把我当废料扔了！”
苏锦言看着他崩溃的样子，没说话。
韩德茂这一手玩得很绝。先稳住基层隐患，利用完了直接除名，把最后的不稳定因素剔除在升迁之前。这种拿底层当垫脚石的做派，正符合那帮人的利益逻辑。
陆北山跪着往前蹭了半步。
“弟妹，你认识省城教委的大官，你还有政委撑腰。”陆北山急切地求证，“你能压住房管所，肯定也能帮我把工作要回来对不对！我干了十五年钳工，要是连饭碗都没了，一家老小连买棒子面的钱都拿不出！”
“我能。”苏锦言吐出两个字。
陆北山眼里猛地爆出亮光，刚要开口道谢。
“但有个条件。”苏锦言重新翻开书，“我这人不讲亲情，只谈买卖。”
陆北山愣在原地。
“你想要回饭碗，很简单。”苏锦言手指点在书页上，“我要你在这个星期内，给我拿出一份你们一车间过去三个月的真实过磅底单。只要东西到手，我保证你的钳工位子没人能动。”
四周的冷风都停了一下。
陆北山原本发亮的眼神被惊恐盖过。他双手撑着泥地，拼命往后缩，连连摇头。
“不行……这绝对不行！”陆北山牙齿打着颤，“你要我命啊！那帮人手眼通天，敢拦他们的财路，别说饭碗，我全家在县城都没活路！”
苏锦言看着他后退的丑态，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就在这时，陆北辰大步走到陆北山面前。
他手腕一翻。
锋利的军用宽背斧贴着陆北山的脸颊劈了下去。刃口深深切入地上的泥水，卡在陆北山岔开的双腿之间，震起一片泥点。
陆北山吓得发出一声变调的怪叫，整个人瘫软成一滩烂泥。
“站起来。”陆北辰嗓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陆北山扶着大腿，双腿抖成筛糠，死活站不直。
陆北辰一脚踢在斧柄上。斧头在泥里晃了一下。
“你怕韩德茂。”陆北辰居高临下俯视他，“还是怕饿死。”
这句话狠狠撞在陆北山心口上。
怕韩局长？韩局长在省城，郭有福后天就走，他们这些人高高在上，根本不清楚下岗工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怕饿死？家里的米缸见底了，小儿子下个月的学费还欠着，现在连最后一丝指望都被郭有福斩断了。
横竖都是死路。
“我……我干。”陆北山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汗水，“只要能保住工作，我干。”
苏锦言合上书，站起身走出屋门，停在台阶上。
“过磅处的存根几天前已经烧了。”苏锦言直视他的眼睛，“火是财务科冯桂兰放的。你打算从哪弄真实底单。”
陆北山扶着旁边的木柴墩子，勉强站稳。
“地磅房烧的那些，全是改过的数据。”陆北山压低声音，快速交代，“郭厂长和冯科长防着下面调度科的人，一直有一本手抄的原始过磅本。”
“谁的手抄本。”苏锦言追问。
“调度科那个瞎眼老周的。”陆北山咽了口唾沫，“所有拉走的废件，他都会在自己的牛皮本上记一笔。那本东西才是咱们厂真实的失血记录。”
苏锦言目光一凝。双账本。这就对上了。
“老周的本子现在在哪。”
“在冯桂兰手里。”陆北山交代底牌，“那场火烧完的第二天，我亲眼看见郭厂长把那个牛皮本交给了冯科长。”
陆北辰抽出泥里的斧头，放在一旁。
苏锦言下了半级台阶。“位置。”
陆北山左右看了一眼，压榨出最后的价值。
“在行政楼二楼，财务科科长办公室。”陆北山声音细若游丝，“那是冯桂兰的私人办公地。那个牛皮本，就锁在她办公桌后面的那台老式铁皮保险柜里。”
苏锦言定在原处，脑海中快速勾勒出机械厂的平面图。
从废旧厂房升级到行政楼，安保级别完全不同。
“你拿得到钥匙。”苏锦言陈述。
陆北山苦着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拿不到。”陆北山给出致命的信息，“密码她自己记着，但那保险柜的铜制备用钥匙，根本不在她身上。”
苏锦言抬眼。
“钥匙在哪？”
“钥匙在机械厂保卫科科长，冯桂兰亲弟弟冯大军的腰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