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清晨,天还没亮透。
家属院水房里弥漫着肥皂水的热气。苏锦言站在水槽前,双手用力拧干一件旧棉袄。冷水顺着手指往下流。
张秀芬端着木盆走过来,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锦言,你们今天就走?”张秀芬压低声音问。
“赶六点半的运煤车先去市里。”苏锦言把棉袄扔进干盆。“驻地的车直接进省军区大院。”
“昨天柳树巷那边我去转了一圈。”张秀芬拿起刷子,在搓衣板上刷着鞋面。“赵彩凤把里屋的门砸了个洞,人没敢住进去。附近几个杀猪的这两天也没去巷子里转悠。”
“门坏了不用修。”苏锦言擦干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黄铜钥匙,递了过去。“张大姐,这钥匙你拿着。”
张秀芬愣住,手上的刷子停了。
“老宅空着也是招贼。”苏锦言声音平稳。“我这趟去省城,短时间回不来。你去把东屋收拾出来。你娘家那个在国营饭店当学徒的侄子,不是正愁没地方落脚?让他搬进去住。”
张秀芬瞪大眼睛。
“那怎么行!那是你在县城唯一的房产。”张秀芬连连摆手。“借给我们住,这人情太大了。”
“这不叫人情,叫占坑。”苏锦言把钥匙硬塞进张秀芬的围裙口袋。“房子有人住,每天有烟火气,这叫私宅。谁再敢强行撬锁往里进,你侄子只管拿菜刀把人轰出去。赵彩凤再眼红,也翻不出风浪。”
张秀芬听明白了这番话的意思。
“行。我让他今晚就搬进去。”张秀芬拍了拍口袋,语气认真。“只要我们家人在里面住一天,大房那些人就别想踏进柳树巷半步。”
苏锦言点点头。
何小梅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走进水房,鼻尖冻得通红。
“锦言,你都在这了。”何小梅快步走过来,把菜盆搁在台子上。“我家老郑昨晚把调令拿回来了。初八正式去总后勤车队报到,负责统管省道线上的调度记录。”
苏锦言转过身。
“嫂子,郑哥去车队,刚好有件事得让他费心。”苏锦言说。
“你只管说。”何小梅凑近半步。“老郑说了,要不是你之前在保密科那边立规矩压住方建国,他这调令至少还得压半年。”
“省A三零二四。省A三零二五。”苏锦言报出两个车牌号。“这是省物资局底下的两台大卡车。你让郑哥留意。只要这两台车过去一周内,出现在咱们县城往市里去的省道检查站记录上,务必把时间和车次单据抄下来。”
何小梅记性好,嘴里跟着念了一遍,点点头。
“查卡车行踪。”何小梅没多问。“包在老郑身上。他现在手里管着进出的汇总单,找两台车的记录不费事。”
刘翠端着一盆脏衣服从水房外走进来。她听到几人说话的声音,脚步放慢。
“哎哟,大清早就凑一块开会呢?”刘翠把铝盆往台子上重重一顿,溅出几滴脏水。“听说陆营长的调令暂缓了?今天去省城,是要去军区纪委那边挨训话吧。”
水房里的热气散了一些。
张秀芬转过头,冷着脸看她。
“刘翠,大过年的你嘴巴放干净点。陆营长那是去干休所待命,正常工作交接。”张秀芬呛声道。
“工作交接用得着被纪委约谈?”刘翠扯了扯嘴角,拿起一块洋碱在衣服上搓。“这大院里谁不清楚,方建国被调查了,现在上面查得紧。你们陆家那大伯哥还在外面惹事,这调去作训处的事,八成是要黄了。别到时候连家属院的这间东屋都得收回去。”
何小梅气不过,刚要开口。
水房外传来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绿色军用吉普停在家属二号楼前的空地上。车门推开,后勤处的老赵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大步走过来。
“陆营长家属!苏同志在吗!”老赵站在院子中央扯着嗓子喊。
苏锦言端起干盆,走出水房。
“赵干事。”苏锦言停在台阶上。
刘翠也跟着走出来,手里还抓着没洗完的衣服,伸长脖子往外看。
“老赵这大清早的,不会是来下收房通知的吧。”刘翠小声嘀咕。
老赵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苏锦言面前,脸上挂着热切的笑。
“苏同志,要赶车去省城了吧。我紧赶慢赶总算堵上你了。”老赵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个红色大信封,双手递过去。
“这是?”苏锦言没接。
“省军区干休所后勤办昨晚发来的加急专递。”老赵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几栋楼探头看热闹的人听见。“陆营长的职务关系已经落地。这是上面给你们分配的新房钥匙!”
刘翠手里的洋碱啪嗒一声掉在铝盆里。
张秀芬和何小梅对视一眼。
老赵拆开信封,倒出一串挂着银色号码牌的钥匙。
“省城军部家属二区,三号楼二单元,三楼的三室一厅。”老赵语气里透着羡慕。“带独立煤气管道和暖气片。正营级转作训处副处长,这可是破格提拔的待遇。顾处长亲自给你们批的条子。”
苏锦言面色没有多余的变化。她伸手接过钥匙,顺手揣进口袋。
“替我谢谢顾处长。”苏锦言语气平淡。“后续档案转出的事情,还得麻烦赵干事。”
“不麻烦,不麻烦!初八一上班我就盖章寄出。”老赵连连摆手,转身上了吉普车。
车子一溜烟开走。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声。
刘翠呆立在原地。三室一厅,独立暖气。这待遇放在整个驻地,也只有团长级别才住得上。她引以为傲的这间筒子楼东屋,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苏锦言看都没看刘翠一眼,端着盆往屋里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背着绿帆布包的身影从大门外跑了进来。
“嫂子!”陆小云满头大汗,一头扎进院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子,鼻尖全是汗珠。
“集训班昨晚不是才结业?”苏锦言停下脚步。
“我结业考试拿了第二名。”陆小云把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递过去,一边喘气一边说。“大哥出事我听说了。我要跟你们去省城。我能在查账上帮忙!”
“你在县城好好读夜校。”苏锦言没接成绩单。“省城不比这边,花销大。”
“我自己能养活自己。”陆小云急了,一把抓住苏锦言的胳膊。“大伯哥为了保饭碗什么都干得出,我留在这,早晚被他们拿去换好处。嫂子,你带我走。”
苏锦言看了她一会。
这小姑子这几个月进步很大。带去省城,她需要一个完全可信、懂数字的人当助手。
“去了省城,你得先去省财税学校报名读会计大专夜校。”苏锦言把脸盆放在地上。“学费我先垫付,你进厂子干活抵债。”
陆小云眼睛亮起。
“我干!我什么苦都能吃!”陆小云大声应道。
“进屋收拾两件换洗衣服。五分钟后出门。”苏锦言推开门。
两小时后,县火车站。
绿皮火车停靠在二号站台。锅炉喷出大股白色蒸汽。
旅客提着大包小包,在车厢门前挤成一团。
陆北辰穿着便装,提着两个鼓囊的行李袋,走在最前面开路。他宽阔的后背挡住人群的推搡。
苏锦言牵着陆小云,跟在后面。
三人走到第七节车厢附近。
苏锦言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站台角落一根水泥柱后方。
两个人站在阴影里。
其中一个穿灰色呢子大衣,戴黑皮手套,正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对面的人。这是前几天孙明远描述过的,省物资局韩德茂秘书贾明的装扮。
接信封的那个人,穿蓝黑相间的学生制服,戴黑框眼镜。
苏锦言脚步停住。
陆北辰察觉到异样,放下行李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陆北辰问。
“碰到熟人了。”苏锦言盯着那个戴眼镜的男学生。“拿信封的那个,是我系里的同学,叫江涛。”
陆小云探出头。
“嫂子,你同学怎么会认识省局领导的秘书?”陆小云问。
苏锦言眼神发冷。
韩德茂这一手伸得很长。县机械厂的底盘正在塌陷,他已经开始在省城高教局名额的获取路径上提前埋钉子。买通江涛,无疑是为了在内部阻断她的实践组名额。
站台柱子后。
江涛把信封塞进书包,左右看了一眼。
“资料带回学校了吗。”贾明拍了拍呢子大衣上的煤灰,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