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苏锦言声音平稳有力，“谁说我的档案有问题。”

李长山手里的搪瓷茶缸在桌面上磕出声响。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玻璃板上。

辅导员小张手忙脚乱地去擦水渍。

“苏锦言，这里是系主任办公室，谁让你硬闯的？”李长山站起身，肚子顶着办公桌边缘。

苏锦言举起手中的牛皮纸袋，跨过门槛走进去。

“这是我的初步调研报告和实践选拔申请表。辅导员还没提交审核，您就凭几句没有证实的传言，私自扣押我的学籍材料，阻断我的正常选拔。”苏锦言目光没有偏转，“我是走读生，在地方上的纠纷，派出所和居委会都有定论。系里要查我的档案清白，可以发公函去驻地随军办问。但在公函回执回来之前，您没有权力用流言定我的罪。”

小张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长山呼吸粗重了些。他看着面前这个毫无惧色的女学生。

他要是现在把人赶出去，这学生真拿着大字报去校长办公楼闹一通，他这个私相授受的名头就洗不掉了。

“好，很好。”李长山强行坐回藤椅里，“既然你要公平，那我就给你机会。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初选答辩，系里几个老教授都在。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刚入学的插班生，能拿出一份什么像样的报告。”

“那就麻烦李主任指教了。”苏锦言把纸袋放在桌面上，转身走出办公室。

下午两点，系里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木桌前坐着三位评委。李长山坐在最左侧，中间是资历最老的郑教授，右侧是带务实派作风的刘教授。

后排贴墙放着几把折叠椅，周莉和几个通过初审的学生坐在那旁听。

江涛第一个上台。他穿着蓝黑色的学生装，头油抹得发亮。他把几份复印好的报告分发给三位评委，走到黑板前。

“各位教授。我这次调研的对象是县城机械总厂。”江涛声音洪亮，“厂方很配合我的调研，提供了全套的季度报表。请看报告第二页的数据。”

刘教授翻开纸页看了一眼。

“机械厂去年全年的总产值呈现下滑趋势。经过我跟厂里管理层的深入探讨，得出的结论很清晰。”江涛用手指在报告上点了两下，“根本原因在于厂房设备严重老化。”

郑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抬头问了一句。

“你有什么具体数据支撑这个结论？”

“有的。根据厂方提供的一车间记录，三台核心冲压机床都是十年前的旧货。设备损耗导致加工精度下降。废品率从年初的百分之五，上升到了年底的百分之九。”江涛背诵得很流畅，“由于废品率上升，直接导致材料浪费严重。机械厂这半年的账面亏空，全部来源于此。我的改革建议是，由省物资局向下级拨款，进行大面积的技术设备更新。”

李长山带头拍手。

“很扎实的调研。”李长山赞许地点头，“数据详细，原因找得很准。设备老化确实是基层厂矿的通病，这个切入点切合实际。”

刘教授也在纸上写了几笔。

坐在后排的周莉脸色难看，手里的硬皮本被她捏得变了形。她清楚江涛这份报告是靠省物资局的关系直接拿到底账抄出来的，这种现成的数据，别人根本没法比。

江涛走下台，视线扫过坐在第一排边缘的苏锦言，扬了扬下巴。

“下一位，苏锦言。”李长山语气里透着敷衍。

苏锦言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她走到桌前，只拿出一份手写的报告，递给郑教授。

“因为没有厂方内部关系，我的报告只有一份，麻烦教授们传阅。”苏锦言语气平静。

李长山冷嗤出声。

“连基础的数据复印材料都没有，这也叫调研？”李长山拿起茶缸喝水。

苏锦言转身走向黑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

“我的调研对象也是县机械厂。但我得出的结论，与江同学截然相反。”苏锦言转过身，粉笔在指尖翻转。

“荒谬。”江涛在台下出声，“我的数据是厂办主任亲自提供的内部账，难道还能有错？”

“正因为是厂方想让你看到的内部账，才掩盖了真实问题。”苏锦言看着他，“你说废品率是百分之九，对吧。”

江涛点头。

苏锦言翻开自己带上台的一个破旧的大本子。

“这份是省物资局对外公开的年报，图书馆就有。”苏锦言指着书页，“年报上写得很清楚，物资局去年给县机械厂统一下拨的原铁料是两千吨。刚才江同学说，产值下滑，废品率上升到了百分之九。”

郑教授看着手写的报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按照百分之九的废品率计算，去年全年机械厂产生的报废铁件应该是将近两百吨。”苏锦言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两百这个数字，“废铁要重新回炉，必须统一交回省物资局下属的回转熔炼厂。”

苏锦言放下粉笔，直视前面的三位评委。

“但我在物资局公开年报的回转记录上查到，机械厂去年实际上交的报废铁件，只有不到八十吨。”苏锦言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会议室里，“中间那一百多吨的废铁，去哪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郑教授抬起头，眼睛发亮。刘教授也停下了做记录的笔。

只有后排的周莉呼吸一紧。她用手中的削铅笔小刀狠狠刮拉了一下桌子边缘。

“设备老化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废品率的曲线应该是平滑上升的。但通过年报的进出项比对，废料短缺是从去年十月份突然开始大面积爆发的。”苏锦言逻辑严密，毫无破绽，“设备不可能在十月份突然集体生锈。这根本不是设备问题。”

她没有抛出陆北山抄回来的那份致命双账单。那是用来钉死韩德茂的底牌，不能在这种只有系主任和学生的公开场合曝光。她要的只是用公开数据反推出来的逻辑漏洞，以此拿下名额。

“这是管理漏洞，甚至涉嫌人为转移国有资产。”苏锦言总结道，“靠财政拨款更新设备，只是在往一个破漏的口袋里塞新钱。填不满的。”

郑教授连看苏锦言的眼神都变了。

他从事经济管理研究大半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一份从公开渠道抽丝剥茧出来的报告，比去抄来的内部账要高级百倍。

“江涛。”郑教授转过头，看向坐在台下的江涛。

江涛身子一僵。

“苏同学提出的废料去向问题，你在跟厂方深入探讨时，厂办主任是怎么给你解释的？”郑教授目光逼人，“你们有没有去实地核查废料堆放仓库的库存单据？”

江涛喉结上下滚动，双手抓紧了裤腿。

“我……我主要看的是产值报表。车间废料的具体流向不在我调研的重点里。”江涛支支吾吾，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可能……可能还在厂里的露天空地堆着没运走。”

“胡闹。”刘教授拍了桌子，“一百多吨精铁废料，堆在露天场地？你当那是煤渣吗。你拿来的这种所谓内部数据，根本禁不起推敲。这就是浮于表面的文字游戏。”

江涛视线躲闪，半句话也反驳不出来。他只是个跑去拿材料的传声筒，哪里懂什么核查。

周莉在后排看着江涛吃瘪，手指用力。啪的一声响，那截铅笔尖被她生生折断在硬皮本上。

李长山坐在最旁边，脸色沉得难看。他原本想靠这份完美数据保江涛的名额，现在却成了笑话。

“这份报告写得极好。”郑教授拿起苏锦言那份手写纸，“切入点刁钻，逻辑严密。完全具备了进入实践组的水平。刘教授，你的意见呢。”

“我同意。”刘教授附和。

“可她这份报告全是主观推测。”李长山还不死心，试图打压，“没有实地数据佐证，拿去省高教局参选太冒险了。”

“用公开账目推演出管理漏洞，这叫本事。”郑教授完全不卖李长山的面子，提起笔在初选评分单上划下最高分，“我们是去做调研的，不是去给厂长唱赞歌的。苏锦言第一，名额定她一个。”

李长山腮帮子咬得死紧，碍于两个资深教授的共同决定，只能阴沉着脸签了字。

初选结果当场落定。

苏锦言收回自己的手写报告，装进纸袋里，转身往外走。江涛坐在椅子上，眼底全是怨毒。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辅导员小张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抓着一个记录本，连门都忘了敲。

“李主任。”小张气喘吁吁，看了一眼屋里准备散会的众人。

“慌什么，成何体统。”李长山站起身，把评分单拢在手里。

苏锦言停在走廊里，转身看着小张。

小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走廊上回荡。

“系办的专线电话刚刚响了。是省高教局实践办处长亲自打来的。”小张拿着记录本念出内容。

郑教授转头问。

“处长打电话干什么？”

小张看了苏锦言一眼。

“贺处长说，接到地方匿名举报，一班学生苏锦言政审材料缺件。”小张声音发着抖，“省局命令，把苏锦言暂不列入名单。她的名额，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