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局命令,把苏锦言暂不列入名单。她的名额,作废。”小张声音发着抖。
小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郑教授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顿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落在玻璃板上。
“荒唐。”刘教授推开椅子站起身。
李长山靠在藤椅背上,端起杯子吹散水面的浮茶。
“程序就是程序。”李长山语气轻缓,“上面打了招呼,名额自然得让给政审过关的学生。小张,把材料退回去。”
小张拿着记录本往前走了一步。
苏锦言抬手挡住小张递过来的材料单。
“作废需要下发带文号的红头文件。”苏锦言盯着李长山,“一通没有录音的电话不能作为行政决议的凭据。这是最基本的办事流程。谁打的电话,拿哪一级的规定压人,得有白纸黑字。”
小张咽了口唾沫。
“是教育厅学生档案处的孙科长。”小张结巴着回答。
坐在后排的周莉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扬。
苏锦言转身看向刘教授。
“刘教授。您是实践组带队导师。”苏锦言语速平稳,“学生的学籍和政审材料被违规拦截,系里有义务带我去省厅查验档案流转记录。”
刘教授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
“走。”刘教授大步往外走,“今天倒要看看,谁敢越过初选程序乱扣帽子。”
下午三点。省教育厅办公大楼三层。
走廊的绿色半截墙裙反射出冷光。水磨石地板被踩出沉闷的声响。
档案处副科长办公室门开着。
孙志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翻看着一本挂历。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很严实。
周莉跟在刘教授和苏锦言身后走进办公室。她毫不避讳地拉开墙角的一把木椅坐下。
“孙科长。”刘教授把手里的初选证明放在桌上,“财院一班苏锦言的政审材料卡在你这里。我带学生来问问具体卡在哪一条规定上。”
孙志强合上挂历。他扫了刘教授一眼,视线落在一旁的苏锦言身上。
“这事我电话里跟你们系里交待过了。”孙志强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土黄色的档案袋,丢在桌面上,“材料封条有破损痕迹。按规定,涉嫌私拆档案,政审一律不予通过。”
苏锦言走上前。她低头看档案袋右上角。封条边缘确实有极小的一块磨损脱胶。
“孙科长。从驻地随军办寄出到省城,走的是绿皮火车的邮政大包。”苏锦言指着骑缝章,“这边的印泥纹理连贯,没有任何错位。这叫物流正常磨损,不叫私拆。”
“你说正常就正常?”孙志强把档案袋往回抽,“我是档案处审核责任人。我看它有拆封嫌疑,它就过不了。年轻人,回去重考一年,把档案规置好再来。”
周莉坐在角落里,轻嗤了一声。
“孙科长坚持档案失效。”苏锦言按住档案袋的一角,没让他抽回去。
孙志强眉头一拧,用力往后拽。“撒手。教育厅的案卷也是你随便碰的?”
苏锦言松开手。
“既然这份档案失效,那就用另一份。”苏锦言打开随身带的黑色布包,抽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平展在桌面上,“这是我出发前新补的材料。”
孙志强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抬头是红色的楷体字。大军区保卫部审查鉴定书。
纸张最下方,盖着两个鲜红的圆形钢印。左边是军区保密二科,右边是大军区政治部政委的私人名章。
“家属驻地作风调查结论,优。个人海外背景及社会关系审查,无异常。”苏锦言手指点在钢印上,“这份带保密局二级涉密印的材料,够不够替换那个破损的档案袋。”
孙志强盯着那个钢印,手部肌肉僵住。
地方政审再严格,在保卫局的钢印面前就是废纸。这东西造假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周莉一下站起身。她快步走到办公桌旁,眼睛钉在那张红头文件上。
“这不可能。”周莉脱口而出,“你一个农村来的插班生,怎么可能拿到军区政委的私章担保!”
苏锦言连余光都没给她。
“孙科长。”苏锦言直视孙志强,“材料补齐了。请盖章放行。”
孙志强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是受了周莉父亲的托付来卡这个名额。本以为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打发走,谁知道对方直接搬出了一座大山。
“这文件级别太高。”孙志强开始打太极,他把文件推到一旁,“我们厅里有自己的办案流程。这东西不能光看章,我还得向上级发函核实。需要时间研究。”
“研究多长时间。”苏锦言问。
“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今天下午五点实践组名单就要封存。你等下个批次吧。”孙志强端起茶杯。
这是赤裸裸的拖字诀。文件是真的,时间不够也是真的。
苏锦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差十分钟四点。
“根据《省政务厅关于行政办事期限的暂行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苏锦言语速加快,字字清晰,“对于携带法定国家机关红头证明文件办理升学、调动事宜的公民,承办单位必须在三小时内完成初步验章及回执流程。拒绝受理者,需当场开具带公章的驳回说明,写明拒绝采用上级机关红头文件的具体理由。”
孙志强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孙科长。”苏锦言从桌上拿起钢笔,连同一张白纸推到他面前,“你现在写驳回说明。写明你认为军区保密二科的钢印缺乏效力,所以拒绝接收。写完盖上档案处的章交给我。我拿着它去你们厅长办公室要说法。”
孙志强脸色铁青。他看着桌上的白纸。写这种东西就是找死。质疑保密局印章的责任,他一个副科长担不起。
刘教授站在一旁,看着苏锦言一套接一套的压迫手段,没有插话。
周莉急了,她推了孙志强一把。“姐夫。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卡住她。”
这一声姐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苏锦言收回白纸。
“既然孙科长按正常流程走不通,那咱们走监督流程。”苏锦言转身走向门后的红漆办公桌,那里摆着一台黑色拨盘电话。
她拿起听筒,拨了几个数字。
“接军区干休所后勤处。找周敏。”
电话通了。
“周姐。我在教育厅学生档案处。”苏锦言声音平稳,“遇到一点阻力。档案处孙科长认为咱们军区保卫科盖章的鉴定书真实性存疑,需要半个月时间进行异地函询查验。实践名额下午五点截止。麻烦你帮我通报一声保密科,问问这涉密材料能不能随便拖延。”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
几秒后,一个低沉男声顺着听筒传出。
“我是顾振华。”
苏锦言没有多余寒暄,将孙志强的职务和办公室房号报了过去,然后挂断电话。
办公室内没人出声。
两分钟后。孙志强桌上的红机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
孙志强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
“是。是。”孙志强站得笔直,声音打着颤,“没有拒收。绝对没有。就是核对一下。我马上办,马上盖章!”
挂断电话。孙志强腿一软,重重跌回椅子里。
他连看周莉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一把抓过苏锦言递过来的初选鉴定表,从抽屉里翻出大红公章,对着落款处用力压了下去。
印泥鲜红。
孙志强将表格双手递给苏锦言。
“苏同学。手续全齐了。”孙志强满头是汗。
苏锦言收起鉴定表和军区红头文件,装回黑布包里。
周莉眼睛钉在那个布包上,胸膛剧烈起伏。她花了那么大功夫打通的关系,被几张文件和一个电话在十分钟内摧毁得干干净净。
“走吧,刘教授。”苏锦言往门外走去。
刚出办公室。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一套没有褶皱的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老花镜,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
刘教授停下脚步。
“贺处长。”刘教授打招呼。
这就是打过电话阻拦苏锦言名额的高教局实践办贺处长。
贺处长停在走廊中间,目光落在苏锦言身上。
“苏锦言?”贺处长声音很沉。
“是。”苏锦言回答。
贺处长伸出手。“政审过了?”
苏锦言从布包里拿出刚盖好章的鉴定表,递过去。
贺处长推了推老花镜,扫了一眼表格下方的鲜红印章,又看了一眼站在办公室门口满头大汗的孙志强。
“手段够硬。”贺处长把表格递还给苏锦言,“既然程序走通了,高教局按规矩办事。你的名字进首批实践名单。”
“多谢贺处长。”苏锦言接回表格。
贺处长没有马上走。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实践调研的第一站在下面县城的机械厂。”贺处长看着苏锦言的眼睛,语气里透出审视,“我们只要数据真实的基层报表。韩局长已经打过招呼,县机械厂是今年的重点样板单位。”
苏锦言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信息。样板单位,意味着不允许有任何负面材料爆出。
贺处长转身准备下楼,走出两步又停住。
“去驻点核查,必须要有厂方接待办盖章的调研许可单。”贺处长侧过头,“机械总厂的郭厂长一向不喜欢学生在厂区里乱转。你们打算拿什么进厂办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