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福的章,盖得可真是够大的。”
刘教授拉过一把绿皮折叠椅,铁管在水磨石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响。他没有坐,单手扶着椅背,目光越过办公桌。
高教局实践办的办公室里,浮着干涩的茶根味。
贺处长靠在转椅里。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顺手将一张牛皮纸文件推到桌面正中央。文件右下角,县机械厂的大红公章红得刺眼。
“老刘,这不是章大章小的问题。”贺处长食指点在牛皮纸上,点得纸面咔咔作响,“这是地方单位的正式回执。你们系里送上来的名单,上面只卡了一个人。”
苏锦言站在桌前。她穿着那件洗旧的白衬衫,双手垂在裤线两侧,视线落在文件最上方的加粗黑体字上。
“‘该生思想激进,缺乏基层常识,牵涉地方恶性纠纷。本厂认为其不具备调研资质,不宜接收,予作退回处理。’”贺处长靠回椅背,看着苏锦言念出回执原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这顶帽子扣得很实。从思想觉悟到作风问题,郭有福在回执里写得滴水不漏。他知道省里看重什么,专挑最犯忌讳的词用。
“苏同学,你也听见了。地方上有地方上的难处。”贺处长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去基层搞预调研,是要看地方配合度的。人家厂长点名道姓拒签,强行把你派下去,你这工作没法开展。系里还有其他备选学生,换人吧。”
这是一套标准的官场太极。把问题推给地方,自己落个照章办事的名声。
刘教授刚要开口,苏锦言却先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手,并没有去拿那份盖着大红公章的回执,而是从贺处长办公桌的左上角,抽出了一本红封皮的内部通报册。那是高教局上周刚下发的文件。
“贺处长。”苏锦言翻开红皮册子,声音平稳清晰,没有被退回的慌乱。
贺处长动作顿住。
“这是高教局第十七号下发文件,《关于开展企业改制试点预调研的选拔通知》。”苏锦言翻到第二页,将册子转了个方向,推到贺处长眼皮底下。
她的手指点在页面中段。
“《通知》第五条,第三款。‘关于地方配合职责’。”苏锦言没有看书本,直接背出了原文,“‘地方接收单位需无条件配合省局完成数据采集,针对下派学员表现,可向督导组提供反馈意见’。”
贺处长眉头聚在一起。他当然知道文件内容。
“处长,麻烦您看清楚最后四个字。是‘反馈意见’。”苏锦言收回手,站得笔直,“高教局下发红头文件设立的调研岗,核发编制名额,走的是省厅直管的人事流程。”
她语气不疾不徐,字字带着重量。
“郭有福只是一个县级机械厂的厂长。他的回执,只能是对我个人素质的主观‘反馈’。他从哪里来的权力,直接在文件上批示‘予作退回’?”
贺处长的脸部肌肉僵了一下。
苏锦言精准切中了整盘棋里最要命的逻辑死穴。权力越界。
“他一个地方二级厂矿的负责人,一纸回执就驳回了省高教局的人事选拔令。”苏锦言直视贺处长,“高教局的实践名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县长管辖范围下的厂长来签‘否决票’了。若是物资局的领导来干预也罢,郭有福这章,盖的可是您贺处长的脸面。”
刘教授扶着椅背的手松开了。他看了一眼苏锦言,眼底亮起光。
这话太毒了。
体制内最讲究上下级统属和部门壁垒。郭有福这份回执是在借题发挥,但他忘了,拿地方公章去硬顶省局的选拔通告,这就是在挑战高教局的权威。
如果贺处长今天因为这封回执把苏锦言退了,这事传出去,高教局实践办就成了机械厂的下属办事处,任由郭有福捏扁搓圆。
“苏锦言同志,你不要偷换概念。”贺处长端起架子,手掌压住那本红皮册子,“地方没有否决权,但有拒不配合的权利。你去了一个拿不到数据的厂子,你的调研拿什么交差?”
“拿不到数据,是我没本事。”苏锦言寸步不让,“但能不能进这个厂子的大门,是高教局下发政令的执行力问题。您要是真退了我的档案,明天我就拿着这本红皮通告去省物资局门前念,问问韩德茂局长,他手下的厂长是不是已经接管高教局了。”
碰的一声响。
贺处长把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
“怎么,苏同学要教我做事?”贺处长声音冷下来。
“她是在给处长提个醒。”刘教授适时出声。
刘教授拉开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下。他身子前倾,两手交叠在桌面上。
“老贺,咱们搭班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丫头的初调报告是我和老郑亲自评的优。”刘教授毫不客气,“一百多吨的精铁废料账目对不上,郭有福这个时候拼死往外推人,他怕的不是思想激进的学生,他怕的是能看懂账的明白人。”
贺处长没有接话。
“这名额报上去了就是报上去了。”刘教授拿出系里资深教授的底气,“高教局真要撤人,行。你出个正式的红头批文,写明是因为县机械厂拒签,导致省局妥协。我拿着批文回学校销档。以后你们实践办下派任务,别再来找我们系。”
话说到这份上,退路全部堵死。
贺处长夹在地方阻力和学校强硬态度之间。他盯着桌面上的那滩茶水看了半晌。
这笔账很好算。为了帮一个县里的厂长遮掩,得罪两个老资格教授,还搭上高教局处室不作为的骂名,亏本买卖。
“刘教授,你这是在逼我。”贺处长扯过一块抹布,擦干桌上的水渍。
“是规矩在逼人。”刘教授回应。
贺处长吐出一口气,将郭有福那份回执捏成一团,扔进办公桌旁的废纸篓。
“名额保留。”贺处长看向苏锦言,抛出条件,“文件按正常流程走。后天去县里报到。”
苏锦言没有说话,等他的下文。
“但郭有福那句话没错。既然是去调研,那就拿真本事说话。”贺处长竖起两根手指,“预调研周期两周。两周时间,我要看到一份核心数据支撑的报告,而且这份数据必须盖上厂办财务科的验讫章。做不到,你收拾铺盖自己走人。到时候,刘教授也保不住你。”
两周,拿一份带章的核心财务报表。对于一个被厂长明面排斥的下派学生来说,等同于登天。
“没问题。”苏锦言答应得很干脆。
走出行政楼,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
刘教授走在前面。两人顺着马路边往公交站台走。
“两周时间太紧。”刘教授开口,声音被风吹散,“郭有福既然敢打回执,你在厂里就不可能接触到任何实质性的报表。两眼一抹黑,你怎么破局。”
“不给看账,就看货。”苏锦言迎着风走。
“郭有福敢下回执,证明大账已经做平了。常规查法查不出那十九吨缺口。”刘教授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记住,保住自己。数据拿不到可以想其他法子,别硬往泥坑里钻。”
苏锦言点点头。她清楚,老教授是怕她出意外。
下午四点,财经学院后勤仓库。
三轮卡车停在砖墙边。几麻袋的大白菜堆在地上。
苏锦言走到仓库后门。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外套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理麻绳。
这是后勤处的马师傅。前阵子陆小云来学校安顿,住的就是马师傅空出来的杂物间。陆北辰托战友的关系,早些年给马师傅那个复员分配遇阻的儿子解决过工作。这份交情,在这个当口比什么都好用。
马师傅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这批白菜品相不行,得挑挑。”马师傅大声喊了一句。
苏锦言走上前,蹲下身。
马师傅手底下飞快地理着麻绳,压低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我小舅子在机械厂小车班开吉普。昨晚他给郭有福开车去市里,车上还有那个贾秘书。”马师傅语速极快。
苏锦言拿起一棵白菜,掰开外面的烂叶。
“韩局长那边发话了。高教局名额的事瞒不住,省里马上要派调查组下来走过场。”马师傅把绳头打了个死结,“贾明给郭有福下了死命令。春耕前,必须把厂里那两本账彻底整理干净。不能留一片纸头。”
苏锦言动作停住。
春耕前。
现在距离春耕不到二十天。韩德茂这是要下狠手,把废料流失的痕迹全部抹掉。等双账本一毁,死无对证。那十九吨亏空就会变成一笔糊涂账,陆北山抄来的那一页车牌号,也将变成几句空口白牙。
她手里的底牌,保质期只剩下不到半个月。
贺处长给的两周期限,和韩德茂下达的平账死线,撞在了同一个时间轴上。
这是一场只能进不能退的争夺战。
马师傅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账本藏在冯桂兰的保险柜里,这事现在谁也查不动。厂里安保翻了一倍。”马师傅提起一捆麻绳,“小舅子说,郭有福连门卫都换了自己人。”
苏锦言站起身。
“苏丫头。”马师傅看着她,“这浑水,烫脚。”
苏锦言将那棵扒去烂叶的白菜放进竹筐里。
“水不浑,鱼怎么会浮上来。”苏锦言拍去指尖的菜屑。
马师傅叹了口气。
“你只有两周。那本账他们看得很死。”马师傅问,“你打算从哪下手?”
苏锦言抬头,看向西边已经沉下一半的太阳。
“冯桂兰的弟弟,叫冯大军对吧。”
“保卫科长。上次在茅房丢了钥匙那个。”
苏锦言收回视线。
“丢过一次,就会丢第二次。”苏锦言说。
“他不露头,你怎么拿?”马师傅追问。
“不露头,”苏锦言回答,“那就点一把火,把他们全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