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尾音,钝刀割肉一样一下下刮在秦淮茹的心头。
半掩的木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下一条很长的缝隙。陈铁柱的人影在屋子里被昏暗的灯光吞没了,只留下一个冷冷的背影和一根夹着烟的手。烟头上的红点时有时无,好像是在嘲笑她呆若木鸡的样子。
竹篮中的白菜叶还沾着露水,紧紧地贴在她的手上,手指间也有凉意渗入到骨头缝里。
不动。
并不是不想动,而是身体好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无力。脸部肌肉仍然保持着讨好时的笑容,嘴角也向上撇去,但是被酸涩的情绪牵制住,眼泪汪汪地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又被她强行忍住了,变成了一种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
院子里的风已经停了下来。
平时最爱凑热闹的大黄狗也缩在角落里打了个哈欠,不再叫了。整个四合院非常安静,西屋门口的死寂仿佛变成了一堵无形的墙把压力压到了她的胸口。
秦淮茹深呼吸,肺里充满了陈铁柱身上的烟草味,再加上一种说不出来、道不明白的压抑感。闻到这个味道就想起在工厂里被领导训斥时那种被憋闷的感觉,但是这一次更强烈、更沉重,几乎要把人埋到地下去了。
低头看着手里的篮子。小白菜还是那样翠绿鲜嫩,叶子尖上都能挤出水来。此时此刻,在她的眼中,这些蔬菜已经不是食物了,而成了可以灼伤自己脸部的火苗,让她的脸部感到很烫。
铁柱哥哥
嗓子感觉很干燥,好像被砂石堵住了一样,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而且陌生。再补充一句道歉的话也好,奉承几句也行,即使不拿菜转身就走,也可以救救自己的面子。
喉咙里感觉有一块石头堵着,但是又不能吐出来也不能咽下去。
陈铁柱一定在听。
尽管看不見,但是能够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从门缝里冷冷地盯着自己。对这样的目光她并不陌生。上次走在街上时,就是这种眼神使她觉得非常不舒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时候她还可以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来博取同情,用眼泪感动别人。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她把所有的底牌都摆在了桌面上:贤惠、困顿、邻里互助等等都成了笑柄。陈铁柱嘴很利索,每一刀都切中了她最不愿被人知道的心思。
王婶家的肉票,刘大妈家的鸡蛋,易中海师傅的养老金……
这些字眼回荡在她的脑海当中。如果让街坊们知道了,她这张脸还要不要?以后在院子里怎么生活?
她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来,直到尝到一点血腥味之后才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不能跑。
这样子走的话很丢脸。
再不走就迟了。
她余光一扫,影壁旁边什么都没有。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就是两个穿着古代捕快服饰、面无表情地看着许大茂摔下墙的纸人。
穿黑褂子的仆人动作很不灵活,但是扫地时却很整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感。
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上升到了头顶。
她不敢冒险。
陈铁柱是狠人的同时也是一名疯子。一般人怎么会养这些东西呢?但是他并不怕,而且把它们当作护身符、武器来使用。
刚才说的话不单是暴露自己的缺点,也是在警告你——不要让我惹到怒来,如果惹到我,那你就是完了。
手指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手指深深的刺进了手掌里。痛。
但是疼痛远远赶不上心中憋闷、愤怒来得猛烈。
她很厌恶。
讨厌陈铁柱不懂得珍惜。明明已经给了台阶,还要继续踩下去;明明想要亲近的人,却又偏偏推开。真是铁打的人也不行
更加恨的是自己。
为什么来的?明明知道最近陈家不太平,许大茂都惊恐万分了,她还存有侥幸心理,想捞点好处,即使不能让陈家成为众矢之的。
那么会怎样呢?
成了大家的笑柄。
转身离开就是认输。
再这样下去,陈铁柱还要说些难听的,把那个纸人拿出来摇晃
不敢往深处想。
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
东厢房的窗户都是关着的,贾张氏估计又是在里面骂街,但是声音传不到这里。南屋门缝里漏出一点光亮,何雨柱探出头看了一眼之后又马上缩了回来,应该是怕沾上了晦气。
人们像看戏一样,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秦淮茹眼角抽动。
慢慢地放下了拿着篮子的手臂。
肩膀下垂了,原来挺拔的背脊也一下子驼了下来。当时她看起来苍老了很多,仿佛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一样,满脸皱痕里都藏着委屈和不甘心。
再也没看过那扇门。
因为她知道看了也没有什么用处。
门后所关闭者,并非一般的邻居,而是审判之神。
转身的时候动作较慢,好像是因为腿脚不听使唤。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
两步之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非常不稳。
风又起的时候,一些枯叶就会被卷起,在她的裤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寂静的院中此起彼伏的声音非常刺耳,是催促也是嘲笑。
她紧紧抓着篮子的手指又变成白色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用力而发生的,而是由于极度的恐惧与无措所导致的。
不敢回头看。
害怕见到陈铁柱冷酷的眼神,也怕看到平时唯唯诺诺的邻居们此时躲在窗后偷看,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那些目光就像针一样刺在她的背上。
王婶一定在笑,笑她自己做得很没意思。
刘大妈肯定在骂她愚蠢。
就连平时装傻充愣的傻柱,恐怕也在心里嘀咕:秦姐这回踢到铁板了。
越想就越生气,越想就越恨。
秦淮茹嘴唇微动,想骂一句粗话来发泄心中的怒气。
但是最终她只是瞪了一眼关闭的西屋门,眼中露出一抹阴险的表情。
陈铁柱,你给我等着
她在心底咬牙切齿。
你认为有点儿不祥的东西就可以反叛吗?院子归我所有
她最终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说出的话就是不客气了。
而她还要在小院子住着,上班,在轧钢厂那边上班,还养着贾家那么一家子。
不能扩大。
只好忍痛。
吞下这口气之后,就好像吞下了一团混有血液的唾沫一样。
秦淮茹低头加快了步伐。
她的行走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奔跑的状态了。
竹篮中的白菜晃动得非常剧烈,几片腐烂的菜叶落在地上也没有人去捡起来。
她穿过了中院,绕过了影壁之后就冲向了大门。
胡同口的阳光很耀眼,照在她出汗的额头上,蒸腾出一层薄雾。
不敢停下来,在跑到了拐角处之后,确认没有被人跟着,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心跳得很快,咚咚地跳着,把耳朵都震得疼痛起来。
抬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边,终于有两滴泪落下的。
并不是因为感到委屈才这样做。
是怨恨
是深入骨髓无法宣泄的仇恨。
灰扑扑的四合院后面仍然空无一人。
从西屋窗户纸上的影像可以看出,那个高大人的轮廓。
陈铁柱站在门外,手中烟头已经熄灭,火苗烧到了手指,他才不情愿地把灰烬弹掉。
听着门外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胡同深处。
院子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只有地上的水渍,也就是白菜上露珠滴落后的痕迹,在阳光下发出微微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