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门轴转动的余音还在青砖地上回荡,那股压抑的沉寂尚未散去,贾张氏浑浊的眼珠已在屋内转了三圈。
她脸上布满老年斑的脸都气得通红了,好像吞下了一整块没有融化的寒冰,又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还强忍着不倒。秦淮茹刚才仓皇逃走的样子就变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贾家的门面上。作为婆婆、泼辣妇人,在院子里出了名,怎么会咽下这口气?她是儿媳,平日里经常拿陈家开玩笑,但今天却被陈铁柱这个冷酷的阎王当众揭短,如果传出去的话,在街坊邻里面前她还能抬头吗?
“装神弄鬼……”她咬着牙,手中握着的一根旱烟袋把手指都捏成了白色,烟丝早已散落一地也不收拾。
她心里想得很明白:陈铁柱很硬,正面冲突只会自找苦吃;秦淮茹嘴笨,辩不过别人。但是只要抓住一点把柄,哪怕是模糊的话,在街道办、厂领导面前告状。封建迷信、搞邪术这两顶帽子一扣下来,就足够让陈铁柱喝上一杯的了。
院子里的风已经很弱了,蝉也不叫了,大黄狗也在墙角打起了瞌睡。这样安静的局面反而使贾张氏心中的怒气更大。她眯起患有白内障的眼睛一看,秦淮茹早已逃走了,并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哼,倒还是挺快的啊。”
撇了下嘴,驼背如偷油的老鼠一般小心翼翼地把北屋的门推开。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是她多年来在邻里争吵中练出的一身本领:无声无息地靠近,这样才能听得清楚。
她并没有走中院正道,而是沿着墙根绕到了西房侧面的角落。有一块剥落了的墙壁,可以藏下一个头。贾张氏对这块砖的位置非常清楚,就像她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一样。侧身钻到凹进去的地方,半个肩头被泥土掩埋着,鼻子几乎要碰到冰凉的墙壁了。
寂静无声。
没有争吵声,也没有摔打东西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了。贾张氏感到很不安,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陈铁柱平日里就爱沉默不语,所以当他说不出话的时候,就说明他正在准备做一件事情。
“你还能想到哪去。”在心中冷笑了两声,嘴角扯起一抹邪恶的笑容。屏住呼吸,耳朵伸向屋子里面,能听到一点点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哪怕听到陈铁柱骂街,甚至听到纸人异响,也能给她足够兴风作浪的资本。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她保持着一种扭曲的姿态,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流,滴到眼睛里,非常疼。不能眨眼睛也不能动弹,全身都绷得很紧。
就在她要僵住的时候,脊椎下面突然就变得非常寒冷。
并不是风吹,也不是老鼠爬行造成的,只是一个人用眼睛看着。好像有冰冷的手一样死死地按在她的背上。
贾张氏浑身一震,脖子后面的汗毛也立刻就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发现有一只野猫闯进了院子。但是就在这时她听到很轻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像——
“咔嗒。”
发出声音的地方距离我不到两米,好像是枯枝折断的声音,也可能是老门转动的声音。
她突然一转头。
用昏暗的天光与远处传来的微光,她看到了她见惯了,如今却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
在西屋影壁旁边的阴影之中,本来静静不动像雕塑一样的两个黑褂纸人不知何时改变了姿态。不动也不挥手,只有涂满油彩、五官僵硬的头颅旋转了180度。
两张没有表情的只有漆黑的瞳孔和血红的嘴唇的脸盯着角落的她。
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神的变化,只有一双呆滞的、机械的眼睛在看着别人。
风停住了。
树叶停止了摇晃。
就连远处胡同里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都仿佛被突然掐断了。
贾张氏的大嘴一张开,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呃”音,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她想呼救、愤怒、转身逃跑,但是身体却无法行动。两条腿变得很沉重,膝盖一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臀部磕到青砖上,非常疼,但是她已经没有感觉了。
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了,牢牢的看着这两个纸人。纸人依然保持原来的样子,并且转过了头来,好像是在嘲笑她愚蠢的样子,又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命令。
这样静止的目光比发出的声音或者做出的动作更加令人感到害怕。彻底击垮了贾张氏的心灵防线,把贾张氏多年赖以逞强的泼辣、蛮横都打成了碎片。
“啊!——”
一声惨叫堵在了她的喉咙里,但是最终没有发出声音。脸色苍白,嘴唇抖动着,口水顺嘴角流下来也不知觉。瘫坐在墙角,两手抱头,全身发抖,眼中只有无限的惊慌与绝望。
西屋中,陈铁柱靠在炕沿上,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手指被烫了一下。弹掉烟灰后,他的目光从窗外死一般寂静的地方掠过,嘴角浮现出一抹很浅的笑容。
纸人不动,角落里的贾张氏已经没有了反抗的能力,只剩下被恐惧占据身体,在夜晚里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