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帮着给看看单子不?”
老陈的声音有点干涩。
空地上,十几个穿蓝色劳动服的工人围拢过来。一道道满是期盼的目光落在苏锦言身上。
个人纠纷跑一两趟行得通,几十个人的诉求凑在一起,苏锦言没有时间逐一去跑。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
“单子可以看。”苏锦言把信笺装进布包,“周中我要上课。星期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财经学院大门外,我会摆一张桌子。带好你们的厂办红头文件或者处罚条,按规矩排队。”
星期天早上。财经学院大门东侧。
一张长条旧课桌摆在老槐树下。
后勤处的马卫国提着半桶浆糊,拿刷子往红砖墙上抹了两道。“啪”的一声,一张大红纸贴上墙面。
上面四个浓墨大字写得端正。
政策咨询。
落款是财经学院团委实践组。
“苏丫头,你这动静弄得够大。”马卫国搓掉手背上的半干浆糊,“天刚亮就有人来排队了。半条街都快站满了。”
苏锦言将一叠白纸和复写纸码在桌角,拔下钢笔帽。
“工人没有发声渠道。”苏锦言在凳子上坐下,“厂领导拿私下惯例压人,他们分不清什么是国家政策,什么是厂区私规。总得有人告诉他们边界在哪。”
长队从校门口拐到了街角。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工。她走上前,手里攥着一张退工单,眼窝深陷。
“苏同志,我是二厂浆洗车间的。”女工开口,“我得了肺病,干不了重活。厂里按旷工处理,给我办了退工。”
“有医院开的生病住院证明吗。”苏锦言问。
女工递过一张盖着红戳的病历条子。
苏锦言看了一眼日期和印章。
“根据《国营企业职工患病休假规定》第二条,凭正规医院证明,医疗期内企业不得解除劳动关系。”苏锦言提笔在复写纸上抄下条例原话,字迹力透纸背,“拿着这条子,去你们区劳动监察科复议。厂里属于违规开除。”
“能行吗。”女工手抖着接过纸。
“国家条例定好的线,厂长越线就是违规。”苏锦言说,“去告,一告一个准。”
女工眼圈发红,拿着纸退了出去。
队伍后面传来低语。
“以前总觉得干部说啥就是啥。”
“咱们今天算是见识了,干部的话大不过国家的红头文件。”
咨询推进极快。苏锦言没有多余废话。看文件,找漏洞,写条例。全是一针见血的对策。
大门内侧。
江涛抱着两本厚教材,盯着门外的长队。他看了两分钟,转身快步走向系办公楼。
三楼系主任办公室。李长山靠在藤椅里看当天的省报。
门被推开。江涛站在门口。
“李主任。苏锦言在校门口私设摊点。”江涛语速极快,指着窗外,“她在给外面的人乱出主意。外面围了一百多号各个厂的刺头工人。这不仅影响学校秩序,她是在挑唆工人跟厂领导作对!”
李长山放下省报。
“咱们财经系最讲究和地方单位的合作。”江涛添油加醋,“这事一旦闹大,那些厂子的领导追查下来,可是咱们系在替她背黑锅。”
李长山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私设摊点,乱弹琴。”李长山往外走,“跟我下去。”
校门口。
“停下。”李长山走上前,手掌重重拍在课桌边缘。
排队的工人们一下安静下来。
江涛跟在后面,指着排队的人群。“这里是学校,不是菜市场。你们聚在这里,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苏锦言,你违背校纪,私接社会事务,马上收摊。”
苏锦言没有抬头,把手里的条例写完,递给面前的工人。
她收起钢笔。
“李主任,这不是私设摊点。”苏锦言语气平稳。
“学校没有任何一条规章允许学生对外提供业务。”李长山端起架子,“保卫科,把桌子撤了。”
两个保卫干事走上前。
马卫国横跨一步,挡在课桌前。
苏锦言拉开抽屉。
她取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审批单,平放在李长山手边。
“这是上周三就批下来的文件。”苏锦言说。
李长山低头看过去。
文件抬头是校团委实践活动备案书。
“为配合省高教局基层预调研任务,设立政策普法调研角。”苏锦言指尖点在单子中央,“团委孙书记签字。符合第三版学生课外活动管理条例第十五条。全程免费。所有咨询记录将作为省局调研的基层样本材料汇总上报。”
李长山眼角抽动了一下。
江涛探头看了一眼。“团委的条子管不了系的行政纪律!”
“闭嘴。”李长山转头呵斥江涛。
李长山心知肚明。这张单子盖着团委的红章,又有高教局调研的任务背书。强行撤摊,就是跟校团委过不去,也是阻碍省局下派的政治任务。他不会为了打压一个学生,去得罪校委那一层的实权领导。
“既然有团委的手续,就照章办事。”李长山把手从课桌上拿开,“注意纪律,别影响教学。”
李长山转身走回大门内。
江涛愣在原地,被几十个工人的目光盯住,脸上挂不住,灰溜溜地跑了。
中午十一点半。排队的人少了大半。
一个穿深蓝色劳动服的年轻人走到桌前。衣服上沾满机油,双手骨节粗大,眼底全是红血丝。
“坐。”苏锦言指着对面的木凳。
年轻人没坐,双手抠着桌子边缘。
“苏同志。我叫蔡小军。”他声音沙哑干烈,“我是从市建工二队请假过来的。我爸出事了。”
“哪里的单位。”苏锦言问。
“县机械总厂。”蔡小军开口。
苏锦言悬在纸面上的手停住了。
县机械厂。郭有福的地盘。这是她后天必须带调研信去报到的地方。
“带材料了吗。”苏锦言抬起眼。
蔡小军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正的纸包。打开黄纸,里面是一张盖着红章的罚款通知单和一封家信。
苏锦言接过单子。
机械总厂保卫科印发。
“违抗生产指令,蓄意破坏物资,罚款一百二十元,停职检查。”苏锦言读出单子上的处理意见。
“我爸叫蔡福生,是八级钳工,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蔡小军喘着粗气,“信上说,厂办下派了一批报废铸件,让我爸在技术签收栏上签字确认。我爸去了库房,死活不签。第二天保卫科就下了这个单子,把他关在厂里的禁闭室。冯科长说他不签字就是破坏生产。”
苏锦言看着通知单。
“报废铸件。”苏锦言重复这四个字。
“我爸在信里告诉我妈,那不是废铁。”蔡小军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那是一批刚出炉的高标号成品钢管。厂办非要当成边角料出库。我爸说这种好钢当废铁处理是造大孽,他打死不签。当天夜里人就被带走了。”
苏锦言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十九吨精铁废料的亏空。韩德茂的指示。双账本。
所有线索彻底合拢。
郭有福要在春耕前把账做平,办法就是造假出库。把价值高昂的成品钢定性为报废废铁,低价出给外面的私人黑作坊,换取资金去填补那十九吨的窟窿。
蔡福生这种老资格的八级技工,就是报废鉴定书上最需要的技术背书人。只要蔡福生签字,那批好钢在账面上就合理合法地变成了废品。
冯大军不惜把人关进小黑屋,说明郭有福急了。
上级给的平账期限快到了。
冯大军不露头,那就逼他自己露出破绽。
苏锦言抽出一张空白信笺。
“蔡小军。你马上回县里。不要去保卫科要人。”苏锦言落笔极快。
“那我爸怎么办。”
“直接去机械厂职工家属区。找所有这几天被逼着签过报废单的工人。”苏锦言放下笔,“告诉他们一句话。”
苏锦言将写好字的信笺推到蔡小军面前。
报损即贪污,签单即同犯。
蔡小军盯着这十个字,倒吸一口冷气。
“郭有福倒卖物资瞒不住基层工人。他们不敢出头,是怕得罪厂长。”苏锦言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把这句话传出去。就说省高教局联合调查组后天入驻机械厂查账。凡是参与过废料鉴定的字迹,全按同案犯定性处理。”
蔡小军抓紧了信笺,骨节泛出青色。
“厂里人心一乱,签过字的工人一定会闹。”苏锦言把钢笔收进布包,“冯大军为了稳住局面,必须赶在调查组到达前把手里的核心假账本转移出去。”
只有账本挪动,才会露出尾巴。
“后天上午。我带省局的介绍信进机械厂。”苏锦言站起身,把布包挎在肩上,“你在厂门外等我。”
蔡小军重重点头,声音斩钉截铁。
“我等你。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