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鼓渡往西走，是往湖南的路。
两人在泰和县城歇了一夜。陆灵均左脚腕上的口子不深，林久溟用孟稚塞在包里的艾草灰给他敷了，又拿布条缠了两圈。第二天起来，走路不碍事，只是脚踝处有些发紧，像被人攥着。
坐车到吉安，再从吉安转火车。火车是慢车，一路向西，走走停停。过了萍乡，窗外的山便多了起来，绿压压的，一路铺到天边。陆灵均把手记摊在膝上，翻到湖南那几页。太爷爷的字比江西的还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墨迹散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灰云。他仔细辨认，读出了第一口的位置。在湘江边，一个叫“回龙洲”的地方。离衡阳不远。
“手记里说，回龙洲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咒。咒是鬼域留的。用来锁江底的‘铁牛’。铁牛一共三头，是旧时候治水沉下去的。三头铁牛拉着一道铁索，横过江底。铁索上挂着七十二枚铜铃。鬼域把铃铛换了，换成了收魂的钉子。现在铁牛还在，铃铛没了。口子就开在铁牛肚子底下。”陆灵均把这一页念给林久溟听。林久溟听完，说：“铁牛治水。铃铛镇魂。他们换了铃铛，等于把镇魂的锁换了。口子不算大，可连着湘江上下游。封得不好，整条江都得翻。”陆灵均说：“手记里写了封法。用铁器贴石壁上的咒，把咒磨掉。咒一掉，铁牛就散。铁牛一散，铁索就松。索一松，口子自己就合了。不用下水。可磨咒的人，得在石壁上待三天。石壁上有东西。会来拽人。”林久溟问：“什么东西？”陆灵均说：“手记里没写。只写了三个字。‘莫回头’。”
火车到衡阳时，天已经黑了。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旅馆。陆灵均把脚腕上的布条拆了，伤口已经收口，只留一道浅红的印。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床边擦鼓槌。林久溟站在窗前，朝外头看。衡阳的街灯亮着，远处有车喇叭声。他忽然说：“你太爷爷在湖南折过一条腿。”陆灵均停下手里的活。他翻手记。果然，在回龙洲后面几页，有一行批注：“余封回龙洲时。左腿被石壁上的东西拽住。缪家老二砍断绳索。腿保住了。可从此跛足。”陆灵均低头看自己的左脚腕。他忽然想，太爷爷的跛腿，是不是跟自己现在脚腕上的这道印有关系。他把手记合上。对林久溟说：“明天去回龙洲。你帮我看着身后。”林久溟说：“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渡船过湘江。江水浊黄，流得急。船到江心时，陆灵均朝水里看了一眼。左眼在水汽里发酸。他看见了水底的轮廓。三头铁牛，黑沉沉的，半埋在泥沙里。铁索横在它们之间，上面光秃秃的，没有铃铛。可铁索在动。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扯。他收回目光，对林久溟说：“铁索在动。比手记里写的还活。”林久溟说：“那石壁上的咒，可能被人动过。”陆灵均说：“加快。”
上了岸，往南走三里地，就是回龙洲。洲不大，是江心一小片沙洲，上面长满了芦苇和柳树。洲头有一面石壁。很高，刀削似的，壁面朝北，正对着江水。石壁上果然刻着一行字。很大，暗红色的，像用血掺了朱砂写的。陆灵均站在石壁前，抬头看。字他不认得。可那字里透出来的气，他认得。和江北那些口子一模一样。他掏出鼓槌，用槌尖在石壁上试了试。槌芯一碰上去，石壁上的红字就暗了半分。他收回手，对林久溟说：“能磨。但要三天。”林久溟说：“你磨。我守着。”
陆灵均从包里取出孙满仓给的那块磨刀石。是块粗砂岩，巴掌大，沉甸甸的。他把磨刀石按在石壁上，开始磨第一个字。石粉簌簌地往下掉，混着红浆，像血水。他磨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推。磨到第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时，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像有人踩着芦苇走过来。他没有回头。他记得手记里的三个字。莫回头。可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停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腥。他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磨。一下。又一下。那腥味忽然远了。他听见铁尺在石头上敲了一下。是林久溟。那人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铁尺横在手里。陆灵均没有回头。可他嘴角动了一下。他继续磨。石壁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江面上的风慢慢小了。铁索的声音也弱了。他知道，这口子，开始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