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折断的香烟掉在红地毯上。
一点火星烫穿了绒面,冒出焦臭味。
韩德茂看着陆北辰肩上的金属徽章,又转头看向站在后方的苏锦言。他脸上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逼人的架势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手,朝身旁几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摆了两下。
几个男人往后退开五米远,守在楼梯口。
走廊里的气氛变了。
“军部介入地方经济纠纷。”韩德茂换了称呼,语速放缓,“这位首长,跨界执法,程序上容易落人口实。”
陆北辰站在原地,腰板挺直。
“县机械厂下辖两个军工代工车间。”陆北辰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郭有福挪用军工生产用电和物资。军部审查科只查涉军资产流失。至于你们地方上的账,自然有高教局和物价委去审。”
韩德茂眼角抽动。
底牌全被掀翻了。他明白现在继续放狠话没有任何意义。账本在军部,郭有福那边肯定已经全招了。
韩德茂往前走了一步,避开陆北辰的视线,直视苏锦言。
“苏同学,事情没必要走到死局。”韩德茂声音很低,“账单交上去,机械厂几百号人可能连下半年的口粮都发不出。水至清则无鱼。你是财经学院的高材生,算得清这笔社会账。”
苏锦言看着他,没有接话。
韩德茂以为她动摇了,继续开口。
“只要那两车账单明天不出现在冯老的桌面上,军部那边的事情,省里自然有人去协调。”韩德茂抛出诱饵,“你大四毕业的分配去向,省物资局可以给你留一个计划科干事的编制。直接定正科级待遇。”
空气安静下来。
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直接进省局要害部门拿正科待遇。这是普通人奋斗十年都摸不到的门槛。
陆北辰侧过头,看了苏锦言一眼。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插手。
苏锦言将布包往肩上推了推。
“韩局长,那十九吨高标号钢材的钱,去哪了。”苏锦言问。
韩德茂皱眉。
“你把公家的资产划拨到黑市,肥了私人的腰包。现在反过来用工人的口粮来绑架我。”苏锦言字字见血,“我考大学,是为了弄清楚规则该怎么用。不是为了毕业后去给你当做假账的账房。”
韩德茂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年轻人,做事太绝,以后的路不好走。”韩德茂冷冷丢下一句。
“按规矩办事,路永远走得通。”苏锦言回应。
韩德茂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走向楼梯口。几个灰衣男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只剩下苏锦言和陆北辰。
陆北辰转过身,视线落在苏锦言发顶。他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一个合适的距离。
“军部审查科那边,需要我出面作证吗。”苏锦言开口。
“不用。审查科只对物证。”陆北辰回答。
两人隔着半米距离。
头顶的水晶灯投下两道影子,在地毯上交叠。
陆北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递了过去。
纸包热乎乎的。
“路过火车站买的。顺便。”陆北辰说。
苏锦言接过来。是几个刚出锅的烤红薯。
“军部也有空管地方上的闲事了。”苏锦言捏着纸包边缘。
“政委说,出差在外,家属的安全要保障。”陆北辰目视前方,“演习预案做完了。我明天晚上的火车回驻地。大院那边如果有变故,找隔壁张大姐带话给后勤处。”
“好。”苏锦言回答。
陆北辰看了看手表。
“早点休息。”陆北辰转过身,大步向楼梯口走去。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回头。
苏锦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手心里的红薯隔着纸包传来阵阵温度。
二楼尽头套房。
苏锦言敲开门。
屋内烟雾缭绕。冯老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几份整理好的机械厂报废凭证复印件。李秉文站在窗前,正在抽烟。
“坐。”冯老没有抬头。
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
“军部那边传了消息过来。”李秉文按灭烟头,“两车假账拦下来了。韩德茂刚才在走廊找你了?”
“他许了我一个省物资局正科级编制,要求扣下这些证据。”苏锦言直言不讳。
冯老翻开最后一页凭证,拿起红蓝铅笔在上面重重画了一个圈。
“拔出萝卜带出泥。十九吨精铁只是冰山一角。韩德茂在省局经营了六年,条线根深蒂固。”冯老摘下老花镜,“你没答应,算是把整个省局的既得利益群体全得罪了。怕不怕。”
“怕就不带账本进京了。”苏锦言拿出自己的记录本。
冯老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学生。
“双轨制很快就会全面铺开。平价和高价之间的落差,会催生出一批像韩德茂这样利用批条倒买倒卖的人。”冯老手指敲着桌面,“上面需要推行政策,更需要有人在基层盯着这些硕鼠。高教局这次下派的基层预调研组,就是我们在地方上的眼睛。”
冯老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他拿出一张带有物价委红头的信笺,拔出钢笔。
笔尖在纸上游走,写下几行字。
“这是给你们省高教局的推荐信。”冯老盖上私人印鉴,把信笺推到桌边,“试点调查,需要懂经济法、敢说真话的人带队。那些只会抄报告的混子,干不了这个活。”
李秉文走过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社科院红章的文件。
“这是全国经济研究所下发的课题委任书。”李秉文将文件叠放在推荐信上,“双管齐下。有物价委和社科院背书,地方上没人敢用行政命令压你。”
苏锦言伸手接住两份文件。
轻飘飘的两张纸。在体制内,这是能直接越过市县两级、直达高层视听的护身符。
“拿好了。”冯老端起茶缸,“放开手去查。底下的账烂到什么程度,就翻到什么程度。天塌下来,上面有人顶着。”
晚上九点。
招待所大厅。
前台值班员按住电话话筒,冲着走廊喊。
“苏锦言。省高教局找。”
苏锦言快步走下楼梯,接过听筒。
“我是苏锦言。”
“锦言同志,我是高教局调研处处长贺远山。”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男声,夹杂着轻微的杂音,“物价委的电话已经打到了局长办公室。你在京城会场上的表现,给咱们省局长了脸。”
“那是冯老指导有方。”苏锦言按规矩客套。
“局党组刚开完碰头会。关于双轨制基层预调研的具体安排,已经定了。”贺远山清了清嗓子,“正式发文后天到你们财经学院。”
苏锦言靠在柜台上,静静听着。
“局里决定,扩大你们调研组的编制和权限。级别提半格。”贺远山进入正题,“你作为核心骨干,直接担任下阶段专项调研组组长。全权负责下面三个重工业市的账目预审。”
利益落地。这是直接赋予了她查账的特权。
“我服从组织安排。”苏锦言回答。
“不过。”贺远山换了个口气,“考虑到调研范围扩大,一个人精力有限。局里给你配了副手和组员。经过多方推荐,副组长由你们系的江涛担任。组员安排了周莉。”
苏锦言指尖在胶木听筒上敲击了两下。
江涛和周莉。
一个是刚刚在会场上跟她唱反调、甚至企图扣留她会议材料的人。一个是处处在学校里跟她暗中较劲的人。
“多方推荐。”苏锦言重复了这四个字,“是韩局长走动了关系,还是院里的李主任提的意见。”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贺远山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
“基层工作,讲究团队协作和各方面力量的平衡。”贺远山打起官腔,“江涛同学在文字统筹上有经验。周莉同学的档案管理也是强项。大家一起把调研任务完成好,才是重点。”
苏锦言听懂了潜台词。
韩德茂虽然在十九吨精铁的事情上栽了跟头,但他在省里的根基还在。硬塞两个人进组,不光是为了分走她这边的功劳,更是要在往后的调研中,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寻机使绊子。
毒蛇放进了自己队伍里。
“贺处长。”苏锦言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组长对于组内成员的具体工作分工,有完全的决定权吗。”
“按调研组管理办法,日常工作由组长全权分配。”贺远山回答。
“懂了。”苏锦言开口,“只要他们能完成任务,我没意见。”
“你能顾全大局最好。”贺远山松了一口气,“后天上午十点,带队回财经学院参加表彰动员会。会上颁发任命书。”
“好。”
电话挂断。
苏锦言把听筒压回座机。
她看着招待所大厅外黑沉沉的夜色。把不听话的人放在眼皮底下,总好过让他们躲在暗处放冷箭。调研组马上要进入深水区,有这两块磨刀石跟着,往后要查的那些烂账,反而多了几个现成的背锅人。
二楼转角处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江涛穿着西装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份会议材料。看到苏锦言站在前台,他停住脚步,嘴角挂着压不住的得意。
“苏组长,刚接完电话?”江涛走上前。
“消息很灵通。”苏锦言转过身。
“韩局长说了,一个人单打独斗走不远。往后几个市的重工业调研,牵涉面广。院里安排我辅佐你,也是怕你年轻气盛,走了弯路。”江涛扬起下巴。
苏锦言扫了他一眼。
“贺处长没告诉你吗。”苏锦言看着他。
“告诉我什么?”江涛皱眉。
“关于你的具体分工。”苏锦言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