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萧令仪嘴角的冷笑还没有完全消失。
321
数字归零的瞬间,她眼中寒霜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锐利的光。
游戏开始了。
这不是请客吃饭,而是要命的比赛。
特务虽然走了,但那双阴险的眼睛似乎还挂在她的背上,等特务回去给领导汇报,她才能有真正属于自己自己的时间。
萧令仪并没有马上起身。
强迫自己缩成一团,让自己的呼吸减至最微弱、最混乱的状态。防备门口有别的人,使外界的人觉得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疯子。
中毒。
甜而腥,慢慢向周围扩散开来,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人体的内脏。
疼!!!
并不是让人昏厥的剧痛,而是有一阵阵的灼烧感,还有麻木和侵袭。
慢性毒药。
因此萧景琰很果断。
他不急着要她的命,就慢慢地耗着。等到毒素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她的经脉就会萎缩、神志也会崩溃,在西郊别院“病死”。
OK。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疯子是怎么死的。
但是萧令仪从来都没有发过疯。
慢慢地睁开眼睛,把目光投向了这座囚室。
稻草堆上长满了霉菌,墙角还有许多灰尘,窗户很小而且很斜。
空空如也。
没有药物,也没有器械,更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
想要瞒天过海,就只有眼前这些东西了。
特务留下的半碗清水,碗底还有黑褐色的药渣等。
萧令仪看了自己的发髻。
银制的簪子。
被收的时候,因为她是长公主,所以那些小东西没被收。
簪子非常细,上面有尖尖的部分。
她抬起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了脑后。
动作较慢,和病人挣扎时一样困难。
摘下银簪。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然后,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块东西,是送她进来的老嬷嬷在整理衣物时悄悄塞进去的。
一把晒干的甘草粉末,混了一些人参须磨成的粉末。
老嬷嬷不知道权谋,只知道它可以补气养元、保护心脏。
对常人来说,这不算什么。
但是对现在的萧令仪来说,这是唯一的出路,最后的牌面。
把甘草粉放到手心里。
粉末很细,有中药的味道,跟黑褐色的毒药很不相容。
将特务喝过的水喝掉。
水已经变冷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膜。
她把甘草粉撒进水里。
如果没有搅拌工具,就用银簪子来轻轻搅动。
浑浊的淡黄色液体逐渐形成固态。
颜色不对。
原药深褐色,比较浓稠,味道很冲,而现在的这碗药味道太淡了。
如果直接递上去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定要让“补药”看上去像“毒药”。
萧令仪眼睛一眯,心里立刻就有了办法。
她看向墙的一边。
剥落的墙皮之下,露出的砖土是暗红色的。
北梁土壤里铁含量很高,经过干燥后呈现出红褐色。
用红泥掺到黄色的药液里面去。
红泥碰到水就溶解了,所以整碗水慢慢变成暗红色的。
颜色并不均匀,不过在昏暗的灯光下足够做障眼的布匹了。
只是味道太大。
毒药有香味,补药也有香味。
萧令仪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住胃里翻腾的感觉,把假药放到嘴里。
她没有吃掉。
就是含在嘴里,舌尖顶住上颚假装吞咽。
喉咙发出咕噜声,动作较慢、很大,每次都会表现出痛苦和抵抗。
这是表演。
这也是心理战的一种。
赌的就是特务的贪心和粗心。
赌疯子服药以后肯定发病。
赌他们没有去看碗底有没有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每一秒都感觉过了很久。
萧令仪脸色苍白,额头上面有细细的冷汗渗出。
她故意剧烈的颤抖着,双手抱胸发出压抑的呻吟。
“额——”
嘶哑沙哑。
好像是身体里面什么东西在爆炸一样。
她低头对空碗干呕。
虽然是个空碗,但是痛苦的表情做得十分逼真。
这时候。
门外传来的是快步行走的声音。
又重又快。
特务人回来了。
比预计的要快一些。
萧令仪心里有点紧张,但是脸上还是非常平静。
她一直呕到流眼泪。
门打开之后。
特务拿着风灯在门口。
昏暗的灯光只能照亮他的尖嘴猴腮。
眼中满是警惕,更多是猫戏老鼠般的轻蔑。
“死没死?”
走进来以后,站在高处俯视地上的萧令仪。
她不看上面。
瘫坐在地,长发覆盖面部,只有一侧的肩膀微微抽搐。
特务皱起了眉头。
蹲下身来,靠近一些。
一股很大的腥臭味迎面扑来。
药味、汗水味、霉味混合在一起冲到鼻子里面去了。
“喝???”
他说。
萧令仪没有回答。
只是一声惨叫,再度干呕起来。
特务冷笑道。
用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使她不得不仰起头来。
她的眼睛浑浊,瞳孔放大,嘴角还有泡沫。
中毒很严重,已经没有知觉了。
特务很不情愿地把手甩开,在衣服上擦了下手。
目光便移到了地上的药碗之上。
碗底是干燥的,并没有残留的液体。
只留下一层黑色或褐色的浓厚残渣。
“哼!”
起身拍掉身上灰尘。
“识相。”
转身走向门口,说话很随意。
既然喝了,就痛痛快快地享受吧。七殿下的意思是叫你好好的走。
门又关闭了。
锁舌插进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
萧令仪也不再发抖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明亮。
冷峻、沉稳,如同深潭止水一般。
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簪子。
簪子上沾了一些红色的泥土。
她做到了。
特务以为她已经喝了很大剂量的毒药,马上就要在痛苦中死去。
但是他们不知道碗里的毒药里面真正的有毒物质其实很少,大部分已经被她吐出来了,剩下的就是用甘草、人参粉加红泥水调制出来的。
那点毒性根本不足以致命,被甘草和人参给中和掉大半。
剩下的小部分毒素——
萧令仪轻轻舔了下自己的嘴唇。
在刚吞下去的时候,她已经吞下了一些。
正好可以证明病情恶化。
只要把握好尺度,它并不会马上发作,只是使她看起来虚弱、苍白、暴躁。
这就是萧景琰所希望看到的样子。
“我很满意。
因为敌人只有在觉得你没有威胁的时候才会放松警惕。
萧令仪扶着墙站起来,虽然两腿发软但是仍然站住了。
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弯下腰把沾满红泥的银簪子捡起来放在袖子里。
回到稻草堆里重新蜷缩起来。
闭上眼睛做深呼吸。
这一次不是伪装成的样子,而是为了积蓄力量。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
西郊别院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京城太和殿里的灯还是亮的。
在这看似沉寂的囚笼之中,一只潜伏已久的狼已经睁开眼睛了,但是无人察觉。
萧令仪的手指轻轻的敲打在稻草上面。
1、2、3。
节奏非常平稳,力度也很均匀。
她正等着呢
所有阴谋分子都为今天所做的事情承担后果的时候。
深夜的时候,黑暗沉甸甸地压在西郊别院高大围墙之上。
寒风吹进房间,窗户上的破纸也被吹得沙沙作响。
萧令仪靠着冰凉的墙壁,身体依旧很弯,好像一根快要倒塌的枯骨。
但是被乱发蒙住了眼睛之后,眼眸中便犹如寒潭一般幽深无波澜。
从京城那边传来的声音很低沉。
禁军铠甲相撞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密密麻麻的、急急忙忙的,如同暴雨来临前低沉的雷鸣一般,一浪接一浪地向这座死寂的别院逼近。
九鸾监已经开始行动了。
萧令仪嘴角微微向上一挑。
她知道萧景琰已经开始清除障碍、宣示主权了。
皇帝生病昏倒的消息应该在半个时辰之前就传到了朝野上下。
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文臣武将此时此刻想必正在太和殿外团团转。
有的人害怕,有的人高兴,有的人打起了算盘。
权力真空所造成的混乱就和煮沸的粥一样,大家都想趁着这个机会捞一些好处。
萧景琰是第一个站出来掌勺的人。
他会宣布由摄政王来执政。
拿“陛下龙体欠安,需静心调养”为理由去夺取大权。
调动亲信把守皇城,切断其他皇子能得到的援助。
这一步走得很稳当,也很坚决。
他知道一旦坐到了那个位子上,生杀大权就在自己手里了。
而萧令仪是唯一正统的长公主,所以她是最大的威胁,必须全部消灭。
或者死在监狱里,或者疯掉以后变成废人。
可惜一个人他算错了。
这就是萧令仪。
慢慢举起来手,在月光下仔细看看手指上还留有什么样的痕迹。
这是她给自己的记号,也是她向这个世界发出的一个无声的挑战。
毒药
其实也就是她在给一个死去的人表演的一个小品。
真正的杀手锏并不在药物之中,而在人的内心深处。
萧景琰认为他在猎杀困兽,自己也在一步步走进她已经挖好的坟墓里。
皇帝的身体是不行的。
但是太医令孙安的诊断结果应该不会如萧景琰所了解的那么直接。
萧令仪脑海中浮现出了白天的时候那个非常慌张的狱卒的样子。
送饭的时候,他眼中有光,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衣角,低声呢喃道:“太和殿灯火辉煌……九鸾监把城门封锁了……皇上已经昏迷不醒了……”
零碎的信息很快就在她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大致的画面。
皇帝已经病得很严重了,连九鸾监都把皇城给围起来了。
这也就表示朝堂上的势力已经被完全打破。
萧景琰摄政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最后一道闪电。
接下来就到了收尾的时候了。
萧令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中由于毒素残留引起的灼烧感反而使她更加清醒。
疼痛就是生命存在的证明。
也可以用作报仇的材料。
她不需要亲眼看到萧景琰,光是从局势上就能猜出他每一步怎么走。
他想赶紧的加强自己的势力,赶快的去除掉反对的人,赶快上到那个最高处的位置上去。
这份急切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一旦他坐在了摄政的位置上,肯定要上任政,拉拢亲信,排挤旧臣。
但是这些动作都会有痕迹。
留下痕迹就是她翻盘的资本。
手指轻轻抚摸着袖子里的银簪子。
簪尖是冰凉的,刺入手心会有刺痛的感觉。
疼痛使她冷静,专注。
她已经不再是别人可以任意欺侮的对象了。
她是猎人,
猎物露出了尾巴,洋洋自得地走进了陷阱。
只需要静等,等收网的工夫。
窗外的风很大。
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为这场电影伴奏。
萧令仪慢慢睁开眼睛,穿过黑暗望着京城。
那里灯火辉煌人来人往。
一场关系到北梁国命运的风暴正在形成。
所以她是这场风暴中的中心人物。
“来吧。”
她小声说,声音很沙哑,但是非常坚定。
先死亡的是哪一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