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厂长那条地头蛇,咱们得去会会他。”
清早七点。
苏锦言站在县机械厂大铁门外。脚底踩着冻硬的黑泥雪。
铁栅栏门紧闭。
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梢,掉下几片枯叶。
周莉搓着冻僵的手背,脖子缩在呢子大衣领口里。
“苏组长,这都等了二十分钟了。县里接我们的人连个人影都没见。”周莉跺着脚抱怨。
旁边站着的副组长江涛拍了拍公文包,满脸不耐烦。
“咱们是省城派下来的核查组。郭有福就算不亲自出来,也该派辆吉普车到路口接。这算什么作派。”
铁门内传出一阵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
穿着军大绿大衣的门卫老李蹬着一辆破飞鸽,慢吞吞停在栅栏门后。
老李拉开铁栓,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省城来的工作组吧。”老李连棉手套都没摘,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笺纸核对,“郭厂长去市里开会了,厂里我负责接待。”
江涛脸色一沉。
“接待?让一个门卫接待省里的调查组。郭有福架子够大。”
老李不接茬,将信笺纸揣回兜里。
“江副组长,厂办安排您去县委第一招待所住。那边供暖足,中午厂里几位副主任在那边给您接风洗尘。吉普车就在后门等着。”
江涛神色缓和下来。
他理了理衣领,转头看向苏锦言。
“苏组长,基层同志也是好意。我先去招待所摸摸底,你们安顿好再碰头。”
江涛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莉提着两个网兜,眼巴巴看着江涛离开的方向,回头问老李。
“大爷,那我们住哪间招待所。”
老李转身推起自行车,语气硬邦邦。
“县招待所床位满了。厂长说了,两位女同志工作辛苦,要深入基层。厂里给你们特意腾了一间单身宿舍。跟我来吧。”
苏锦言提着手提包,越过铁门。
“走吧周莉,进厂。”
两人跟在老李身后,穿过厂区主干道。
干道两侧全是斑驳的红砖厂房。
高音喇叭里放着沙哑的机械厂厂歌。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混杂着铁锈的腥气。
老李推着车,带着两人拐进第一生产车间过道。
铁皮顶棚漏下灰暗的光。地上全是黑红色的铁屑。
冲床声震耳欲聋。
过道两旁挤着十几个穿着脏污工作服的工人。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他们没在干活,视线齐刷刷盯在苏锦言和周莉身上。
“看见没,省城来的。”一个留着大胡子的老工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穿得人模狗样。来咱们这破厂干什么。”旁边的小年轻用扳手敲着铁栏杆。
大胡子冷笑一声。
“还能干什么。查账呗。厂长说了,上面嫌咱们厂效益不好,要找借口裁人。这些女的是来砸咱们饭碗的。”
工人们的眼神全变了。
敌意不加掩饰。有人故意把沾满油污的铁桶踢到过道中间,挡住去路。
周莉吓得往苏锦言身后缩。
“苏姐,他们想干什么。看人的眼神想吃人。”
“别看他们,低头往前走。”苏锦言声音极稳。
她跨过铁桶。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忽然,她的视线停了一秒。
人群后方有个缩着肩膀的男人。穿着一样的工作服,油污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
但他手里拿着一个缺口的红双喜搪瓷缸。
那是大伯哥陆北山。
钱桂花的心肝宝贝大儿子,在这个乌烟瘴气的车间里,正跟着其他工人一起起哄。
陆北山抬头,正好撞上苏锦言的视线。
他做贼心虚,慌忙低下头,转身挤进车间深处。
苏锦言收回视线。
有意思。
陆家的大戏,搭台搭到县机械厂来了。
走出车间,老李停在一排红砖平房前。
最东头的一间屋子,木门上全是裂纹。
老李拿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捅进锁眼转了两圈,用力一推。
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墙角生满绿毛。
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糊着早就烂透的报纸,寒风直往里灌。
靠墙摆着两张木板床,连草垫子都没有。
门边有一口破水缸,水面结着一指厚的硬冰。
“到了。这是厂里条件最好的空宿舍。”老李把钥匙扔在积灰的方桌上,“食堂每天中午十二点开饭,过时不候。”
说完,老李转身就走。
周莉把手里的网兜扔在地上。
眼眶直接红了。
“这叫宿舍。连狗窝都不如。”周莉指着漏风的窗户,“水缸都冻实了。晚上怎么睡。这是要冻死我们。”
苏锦言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破损的报纸。
“哭没用。去把门关上。”
“苏姐。”周莉直抹眼泪,“郭有福太过分了。江涛去招待所吃香喝辣,凭什么把我们扔在这种破地方。我们可是省城来的核查组。”
苏锦言脱下手套,将手提包放在桌上。
“正因为你是省城来的,他才要这么对你。”
周莉愣住。
“这是分化瓦解的老手段。”苏锦言拉开椅子,掸掉上面的灰尘坐下,“江涛是副组长,郭有福把他拉走供起来,用好酒好肉麻痹他。把你我扔进漏风的仓库,是逼我们知难而退。”
周莉吸了吸鼻子。
“他这是对抗上级检查。我去县里告他。”
“拿什么告。”苏锦言看她一眼,“老李说了,县里招待所满了。厂里腾出宿舍接待,流程上挑不出半点错。你告他怠慢,他大可以说厂里条件艰苦,是你吃不了苦。”
周莉哑口无言。
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锦言解开呢子大衣的扣子,脱下来扔给周莉。
“穿上。别受凉发烧,这种时候生病就是给别人送借口。”
周莉抱着还带体温的大衣。
“苏姐,你不冷吗。”
苏锦言里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厚毛衣。她走到床边,试了试床板的硬度。
“你该想的不是冷不冷。郭有福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说明机械厂的账目窟窿,大到他不能让我们在厂里多待一天。”
苏锦言转身走向门口的洗脸盆。
盆底也有冰渣。
“刚才走道里的工人你也听见了。郭有福放风说我们要来裁员。他把底下工人的饭碗和我们的查账对立起来了。只要我们敢去查总账,就会遭到全厂工人的围堵。”
周莉咽了一口唾沫。
“那我们怎么办。江涛不管事,就凭我们两个人,怎么查。”
“破局的口子已经送上门了。”
苏锦言拿起一块抹布,用力擦拭方桌。
“刚才在车间,你看到躲在后面的那个胖子了吗。”
周莉回想了一下。
“那个拿红双喜茶缸的。没看清长相,但贼头贼脑的。”
“那是我大伯哥,陆北山。”
周莉瞪大眼睛。
“陆参谋的大哥。他也在这个厂里。”
“对。”苏锦言将抹布扔进脸盆,“钱桂花天天把她大儿子吹上天,说在县城端铁饭碗。你看他那样子,像个有本事的吗。一个车间里的边缘人,为什么刚好出现在那个位置凑热闹。”
周莉脑子转得飞快。
“有人故意把他放在那儿,或者他自己想看你的笑话。”
“他没那个脑子。这是有人在提醒他,他那不待见的弟妹来了。”苏锦言手指敲了敲桌面,“我们要查机械厂这几个月买原材料的烂账,从财会科走不通,就从底层车间的出库单找漏洞。陆北山那个车间,就是我们要去点第一把火的地方。”
天黑得很早。
旧仓库里没有电灯。老李连拉线都没接上。
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气温骤降。寒气从地底往上渗。
周莉裹着苏锦言的大衣,和苏锦言挤在一张木板床上,盖着自己带来的薄毯子。
两人都没睡。
风在窗外嘶吼,吹得破报纸哗啦作响。
周莉牙齿打战。
“苏姐。江涛到现在都没回来。”
“他今晚不会回来了。醉在温柔乡里,明天还能不能想起来自己是干什么的都不一定。”苏锦言平躺着,声音在黑夜里极为清醒。
忽然。
窗外的风声里,夹杂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过路。
是直奔门前来的。
苏锦言翻身坐起。
周莉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
“外面有人。”
苏锦言没作声。她摸黑下床,抄起桌边木脸盆架的横木。
门外的人停住了。
接着是沉重的呼吸声,浓重的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
“省城来的臭娘们。”
一个粗哑的男声在外头低声咒骂。
“哐当”一声巨响。
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泼在脆弱的木门上。
水流顺着门缝漫进屋里,淌在水泥地上。
冷气更重了几分。
门板上传来什么东西被按上去的摩擦声。
随后是跑远的脚步。
周莉吓得捂住嘴,眼泪直掉。
苏锦言扔下横木,几步跨到门边,一把拉开木门。
寒风夹着雪花倒灌进来。
门外黑漆漆一片,连个鬼影都没留下。
她低头看向门板。
借着微弱的月光。
一张白纸被冻实的水死死黏在门缝中间。
上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大字。
滚回省城去。
水迹已经开始结冰,将纸张封在木板上。
周莉凑过来,看清上面的字,吓得连连后退。
“苏姐,他们动手了。门卫老李肯定知道,他故意没给这里通电,就是方便别人半夜摸过来恐吓我们。我们要报警。”
苏锦言伸手,毫不迟疑地撕下那张被冻住的纸。
纸张破裂,发出刺啦的声响。
“报什么警。老李是郭有福的狗,这只是一次试探底线的恐吓。”
她将纸团捏在手里。
“明天早上,去拿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