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别院的夜晚风很大,比京城还要冷。
萧令仪靠着冰凉的土墙,手指上还有红泥粗糙的触感。体内灼烧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慢性毒药在经脉中缓慢游走,留下的后患。每到呼吸的时候,肺就会被砂纸打磨一样地疼。
但是她感觉不到疼痛。
远距离的钟声已经开始敲击了。
‘咚’
砰~
沉闷的声音穿透厚重的围墙,飘到这座囚笼里。太和殿方向传来的报时声音也是权力更替的一个信号。
萧令仪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半个时辰前的一幕。
穿月白色长衫的人站在高大的台阶上,手里拿着象征皇权的玉玺。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泪水直流满面,对众大臣宣读诏书。
皇上龙体不适,要好好的调养。
“本宫是七弟,不愿看社稷大乱,特请旨代理天子之职。”
声音很温柔,态度也十分诚恳。
可是萧令仪能够听到,在那句里颤抖的不是悲伤而是兴奋,压抑不住的兴奋,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进陷阱之后最后一点激动得发抖。
九鸾监的人已经在京城里转悠了。
封锁城门,断绝通讯,把不同意见的人软禁起来。
萧景琰的动作很快,几乎要迫不及待了。
他急了。
想要马上证明自己有资格去北梁,想把多年忍辱负重所受的屈辱洗刷掉,想坐到最高位子上。
急切就会留下漏洞。
萧令仪嘴角微翘,笑得十分淡然。
不必亲眼看到老臣们惊恐的表情,也不必亲耳听到禁军铠甲碰撞的声音。只要知道萧景琰已经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看似稳固,实际上很危险。
他提拔的亲信很多都是趋炎附势之辈;他打击的异己多为根基深厚的世家。他认为用暴力来掩盖自己无能,用害怕来换取忠诚。
但是他是错误的。
真正的权力并不是用刀斧逼迫出来的,而是一群人甘愿追随的。
萧景琰现在得到的也就是一个空壳。
因此萧令仪就是这具身体中唯一的一个灵魂。
此时牢门外面就有人的脚步声了。
很沉重,很杂乱,并且还含有明显的敌意。
萧令仪马上改变姿势。
她的脊背是驼的,头发披散着掩面,双手环抱膝盖,蜷缩成一团。眼神非常空洞,没有焦点,就好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一样。
门被人硬推开了。
一股酒气掺杂着脂粉的味道冲了进来。
穿黑色劲装的几个侍卫进来了。走在最前面的人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九鸾监特制的令牌。
来送一些慰问品的。
或者说是来侮辱她的。
侍卫把精致的食盒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长公主殿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子,语气非常蔑视地说道,“七殿下去怜惜你生病了,所以让厨房做了你喜欢吃的桂花糕。”赶紧吃吧
萧令仪不动了。
她看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好像在吞咽一些肮脏的东西一样。
侍卫皱起眉头,厌恶地向后退了半步。
“装疯啊。”
冷笑着一脚踢飞了食盒。
瓷碗粉碎之后,糕点也撒了一地,弄得很脏。
不吃的话就饿着了。
侍卫转身离开,临走的时候还啐了一口唾沫说:“真是个废人。”七殿下的仁慈,为什么要让你活命?“还是早点死掉算了。”
门锁扣好。
啪。
又恢复到了往常一样的寂静。
萧令仪还是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她才慢慢抬起眼睛。
眼里混浊的眼珠一下变得清澈起来,而且还非常冷。
望着地上的桂花糕,沾满了泥巴,她的眼中没有愤怒、委屈,只有冷冷的审视。
萧景琰送来的不是安慰,而是试探。
他要测试她是否清醒,是否有别的行动。
如果出现正常情况,或者对食物表现出食欲的话,就等于暴露。
她的表现也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疯子是不能吃东西的。
萧令仪伸出手,从稻草堆中捡起一块完整的桂花糕。
她不吃。
用手指轻轻碾成粉末,混入泥土中变成糊状物。
接着又把这个东西抹到脸上和身上。
臭味很大。
这是最好的伪装方式。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浑身都是污垢的疯子的心中是如何想着推翻整个朝廷的事情。
萧令仪又缩成一团,眼睛闭上了。
体内的毒素不断增多,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把鬓角都打湿了。
痛得好像千万根针扎在骨头里一样。
她咬紧牙关,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正在等待。
让萧景琰的漏洞显现出来。
而那些被他拉拢的人也对他产生一些疑心。
被他压制的忠臣们慢慢收集力量。
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风很大,把窗户都给吹得“吱呀”作响。
萧令仪小声呢喃,声音很沙哑,但是每个字都十分清楚:
萧景琰,你走得过快一些。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片一般切开了黑暗中的寂静。
急于证明自己合法性的人,通常都是快崩溃的时候。
而他则是在一步步地向着深渊走去。
萧令仪紧紧抓着身下的稻草,手指深深的嵌进肉里,鲜红的血液从指缝中流出来。
一点都不疼。
觉得痛快。
猎人的网子已经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