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却是歧路人
书名:冷清·洁净池 作者:穆AT 本章字数:5041字 发布时间:2026-10-06

在基金会悠久的历史中,就任过会长的人有且仅有两位,分别是第一、三届会长,思忆,与第二届会长,同时也是基金会最不能遗忘的罪人,险些将封建时期新生的希伯索图极星纵队(即基金会前身)送葬无底深渊的人民叛徒露希法·约翰布。


也正因如此,一种共识与痼疾基金会里逐渐形成了——人们只愿意会长是思忆,人们也只敢让会长是思忆。


即便是被会长当作接班人培养的保伽利娅,也无法跳出这所监狱。可能包括她自己也是这监狱的缔结者,甚至可以说是这所监狱的那名最顽固的典狱长。


“我拒绝就任临时会长一职。”长桌一侧,保伽利娅独自面对着众多基金会的骨干干部。来自基金会各个部门的他们,每一个人都表现得比以往更加严肃。会议室里气氛之压抑使得任何一个小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并直到失态才可能停止。


众人之间,是法部部长陌尧率先表示反对:“保伽利娅,请你认清现状——会长正在前往交战区,虽然这话难听,但若有个好歹,我们就无需在副会长中重新竞选会长,直接由你担任即可,以确保工作不会中断。”


虽说叫作“临时会长”,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它与“会长”的区别仅仅只有名字不同而已。而不直接叫作“会长”的原因,也只是会长本人还活着罢了。


“会长不会出事。”保伽利娅对会长一职始终是十分抵触,也许是个人原因,也可能是传统文化的因素,总之在过去,她即便有过能担任会长的机会她也从未就任,当然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可这一回反对她意见的人却比以住的人多得多。政部K区的区长接着陌尧的话表示说:“保伽利娅同志,这是会长交代给我们中高层的任务。基金会接受不了没有会长的的代价,我们就是抬也得把你抬上临时会长的位子去。但是为了面子,我们也不想弄那么难堪嘛,服从组织安排嘛。”


“讲那么多干毛线啊!少数服从多数,直接投票,不干也得干,什么时期了还讲这些。”军部的一位代表对漫长的劝导已经感到不满,对于军人来说,服从命令肯定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过于激进的话也肯定引起了在场一些人的不满,包括他身后靠在墙上正对周遭一切都心怀怨气的西克斯。


眼看一场争执近在咫尺,长桌右侧的保伽利娅忽然开口中止了火药燃烧的进程:“各位同志,”她抬手叫停了那些有些恼怒的同志,“你们觉得,我们内部的团结度,能支持我们换一个会长吗?我尚且不能取得所有同志的信任,如此分裂的集体,即使我是会长,又有什么用。我认为空位也比我是会长更好,让派系利益关系模糊,岂不是更利于中高层的决策客观中正。可若我上去,在场的中鸽派的各位,你们心里愿意吗?你们能全心全意地工作吗?即使是我们有共同的信仰。”


犀利冷酷的问题。不出所料,本次会议最终在一场失败中草草结束。会议室里保伽利娅在V沉默地离开后的几秒内作为室里最后一人也起身离开。一出房门,秘书文就立刻跑上前来,告诉她有一封来自会长的信发送到了她的邮箱里。


信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我听说你们开了会。保伽利娅,你不能变成一个懦弱的人,不能变成一个保守的人,不要让你个人的怯懦葬送了基金会所有人的努力。于你而言,我可能是最好的会长,但我得告诉你,你完全有可能做的比我更好。我事前在很多事上都倾向于保守作风,因此才犯了现在这么大的错误,这我在回程后会向人民会议作检查。期间我的职务一定会被撤消,会被组织调查,到那时,会长一职还是会空下来。对此事,你要好好反省自己,认真考虑一下组织的工作。至于派系问题,不是你首要要考虑的。这种路线问题在基金会的历史上周期性地出现,本质上是部分同志不自信或太自信,曾经是不好解决,但今天不一样,我们有一个无论怎么样都必须解决的敌人。利用敌人来解决问题,这向来是我们擅长的。所以不要被个人的色彩迷住了你的眼睛。当然题外话,我不希望你真把自己刷成黑白的,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想把人培养成一台机器的。』


看过之后,保伽利娅轻轻叹息,关掉页面,像一颗枯败的老树一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她的眼瞳似乎比昨天要更深更暗。


“文。”不知道思考了多久,她终于开口与自己面前的秘书对话。“在,副会长女士。”对面的少女倒是还有着年轻人的冲劲。“你觉得,现在总部里有多少叛徒与右派。”“这呃……”“寥寥几个?不,绝对不是。所以……”


“文,接根诺塔,我需要【狼派】。基金会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进行一次透析。”


事后,人们称呼这次“透析”为——


[基金会第五次政治大革命]


又或是一个更加个人英雄主义的,更为人少用的名字——


[保伽利娅-森 新政]


不过这都是后事了。


世界的东极,丝绸……


白幂冢眉头紧锁地注视着眼前丝绸中部的地图,密密麻麻的点压在地表上,多半都是代表敌人的蓝点。对于他来说,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北上支援首都,二是南下挺进秦川山,直击敌人大后方,以求解放长汝,为楚地救援提供一个较为稳定的后方。


去哪儿?


大夫河横贯东北,只要北上过了大夫河,就能把一半的敌主力丢在陕武,一路直击首都敌军。但相对的,楚地有极大概率沦陷。可若不过大夫河,万一首都沦陷,丢的就不是一座城那么简单了。


就从功利来看,过河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我建议过大夫河……”


“我不同意!”正当白幂冢提出意见时,商魏几乎是同时跳出来反对,“过了河,谁来牵制南方主力?谁来保证王发、李许昌他们(敌南方在陕武的将领)不会也南上过河?不会趁机控制大西北?我们现在是整个中部地区唯一还能战斗的主力,绝对不能过河!”


不过话正上头的她忘记了一件小事,作为当下的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她理论上并没有任何战略决策权,有的只是提意见的权利——更何况她的意见还与大多数人相悖。


正当部分同志要跳出来反对反对时,总指挥的白幂冢却先心平气和地开口说:“商魏,继续说,我听你的话有点意思。况且你比我更清楚这儿的模样水土,你若更有理,我们就考虑你的想法。喂,大伙也一块听听来!”


于是一张战略地图被用力张在地上和人眼里:


第一、敌人目前占领的地区多是中南地区,可看这向东北突出的细长的一条——这是直击首都的敌军,而这显然不符合常理。依我看,它就是用主力进攻一事让我们着急,赶我们北上,从而空出中部。这样大西北就门户大开,无人在守,一跃就到了国界,到时候它想要什么,“Zero”就能给它什么,我们就不能在国内解决战斗,是要上升到地区战争的,这基金会可能会吃不消的。所以大夫河只要一渡,将是万劫不复。第二、向南,大胆地飞进长汝,必须把陕武全境控制,保护大西北大西南。首都战况,不是我们的核心——中央既然没下令,我们就不擅自做主。


的确是有她的道理。


白幂冢默不作声地回声看向地图。良久之后,他似乎是注意到了些什么,于是取来先前来自柳叶笔的情报,在其中自顾地翻找。


终于,他找到了他想要的——安亭东、南侧的敌军驻扎位置。


在这之前,没有人把他们当一回事,都认为他们是被打溃的散兵。可在结合了商魏的想法后再看,一个骇人的可能性正自私地涌起——


“如果他们是主动空出安亭的话……”


那么安亭就会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出则失地,无根可言,大部队的机动性又略有不足;守则困毙,唯一的主力就会变得毫无价值,甚至成为累赘。


但南下长汝又是必须完成的战略目标……


“大部队不成,上精英。精英突击裂口不也是基金会经历过时间考验的战术吗。”商魏几乎是立刻给出了自己的方案。但她与在场的人毫无疑问有一个巨大的信息差。


“安亭能拿的出手的精英依我所知,并不多,一个方轴斯,一个吴生夜,还有你和岑煊。而现在,在场的有谁能走,不在场的两位,就是来了人也不够的。”白幂冢没有给这个方案留一点生路。


对,塔那他们并不在基金会的视界中,也绝不能暴露在视界中。即使是商魏在空闲时了解过塔那一行人,也在这时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吗?


“给我一天……半天!我给你发一支精英到长汝!”商魏不可能把近在咫尺的机会白白浪费,对于她而言,既然问题有解,立刻去解就是问题唯一的正解。


“好!看阁下的样子我就知道不是一时兴言,我给你半天,只要能送出去,商魏,我给你申请一枚极星勋章!”白幂冢向来喜欢这种有事就敢干的类型,更何况对方还是深谙当地情况的长官,这简直是如虎添翼,“当然,指挥部会想第二方案的,你的工作也会由别人代行,你只管放开干就好。”


那么,商魏的目标在哪里?


这于你而言并不难知道,但你永远都不会为如此容易地知道那位目标来到你面前时的模样而高兴。


一个体无完肤的活死人,拖着一具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人,一步一道暗血痕地,从小巷口的黑里出现。烈阳刺痛她的眼睛,让血光直射进你的心房。当她看到你时,已经沾满血污的脸上不知曾有过多少表情。但总感觉,她已经哭了出来。


你可能曾想过为什么每一次受伤的都是她,但这明显是个不成立的问题。因为她是阿斯维亚特,一个永远都发散着利他光环的女孩,所以才会这样,而无关任何客观之条件。但她也从不是英雄,她也会疼也会哭,但比这些更快地涌出的,是她自己。


“阿斯维!”你踉跄地拽着自己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从楼梯上跑下,也几乎是同一刻,大家超过了你,在少女跌倒前抱住了她。


“我把吴生夜小姐救回来了……”她轻轻地用眼神示意众人在自己身后,还有一名重度昏迷的伤者。她的声音很轻很弱,似是一吹即断,可那骄傲与自豪的女学生气依然是她挥之不去底粉。


昨夜,到底发生了多少事?你尽力不去想象。


……在方轴斯与商魏分别之后……


方轴斯将阿斯维安置在一处隐秘的地下通道的杂物间里,自己则出去寻找塔那一行人。她从不离开太远,并尽可能地在十五分钟内回到安置地,以确保对方的安全。但就是在第五次回来时,杂物间里的阿斯维却离奇消失,只剩下一扇晃荡的门扉与潮湿的地面。


远方的某地,一流清水在房顶上洒散,从中出现的正是吴生夜与阿斯维。“咳咳……”吴生夜不适地跪倒在冰凉的砖瓦顶上,在凭法术找到阿斯维前,她已经陆续搜找了近百名幸存者并暂时交付给临时分会。显而易见地,现在她没有办法榨出更多的法力了。


“真是昏了个好地界呀……啊……呀,明明是再逢,却连名字也叫不上来,惭愧惭愧。”吴生夜抹去嘴角的污血,起身重新抱起少女,准备用她薄弱项的身体将对方送到分会。


正当她要向前迈步时,不远处的屋脊上赫然站着一个与橙光浸透的底夜格格不入的黑影。


“……”女侠默默地咽下口水,祈祷着对方并不是所谓的敌人。


转眼停顿之间,一座房宇拔地而起,将两人锢在一片暖意之中。


“这是你的欲望吧,小姑娘。”天使与恶魔之人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用亲切的话语在小房中撒散熟悉的气氛。而欲望的主人面无表情,只是将怀里的少女平放在了实木的地板上。


“小道只是以平日为善为快,不曾有过阁下所言的物欲。”吴生夜转过身来,可料想中的敌人却并未出现在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两名她最熟悉的过客:“娘……?爹……?”


“怎么样,小姑娘?你是今天晚上的第十七个小家伙了,别让我失望啊,我可不想再看到那些庸俗的物欲与肉欲了。虽然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但太多总会无聊的呀。”兆背对女侠蹲在她身后,观察着地上久久不醒的少女。


“真是个可遭雷轰的邪人啊……哈……反正小道这中了不可脱逃的妖计,反抗也不甚有用吧。”吴生夜双手抱怀,认真地尺寸不遗地看向两位家长,他们的气色红润,表情自然,很难想象他们竟会是假的造像。


“喂,我说,你的这个计法,有没有被破过呀?”吴生夜对当下没有感到丝毫的紧张与害怕,反倒是像聊家常一样地与敌人对谈着。“那当然没有,毕竟只有没有欲望的小家伙才会中不了这招。而没有欲望的人,那叫死人。所以只要你有想要的想做的,就不会不中招的。”“呀呀呀,真是骇人。这些子厉害的法术怎么就能让你们学去了呀。”吴生夜四周打量着屋子的装潢,不错,与记忆中小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是,我现在有个小小的疑问——为什么你还这么清醒?”兆的尾巴左右摆动着,似乎是在诉说它的疑问。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女侠转过身来,语气仍是悠哉,“我就是能感觉到这儿与你要给我塑造的现实终有不一,比如说,那个小妹妹,她可还在呢。”吴生夜抬抬下巴,示意对方在这个空间里还有一名“异类”。


“你看得到她?”兆双肘支在两膝上,用手托起自己的头颅。


“对呀,她不一直在吗?看,睡得多舒服,弄得我也想休息休息了。”


这一刻,兆知道自己遇到了自己的欲望。


“呵……哈,哈哈哈!”兆在一片非人的嬉笑中站起身来。天使与魔鬼的合子,在今夜,无比兴奋。


霎时间,幻欲破灭,三人再一次堕回现实的苦海。在火光中,兆宛若一个真正的魔鬼。


“零式·……”兆伸出双手,缓缓地在胸前开始结印。



“空。”



于是世界归于空寂,一切都无思考无运动,天然地为兆铺开一张可以无限涂染欲望的画布。


兆,独自伫立在虚无中央,面前,正是阿斯维。而吴生夜呢?生死不明。


“真是激起了我好大的欲望啊,小女……”


“你真的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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