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7月底,北平。
天已经开始热了。杨景澄的办公室门半开着,桌上堆着几沓防区缺额表,纸页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又落下。张定北没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去。
“你那个缺额表,我看了。”张定北在桌边坐下,“光靠兵工厂那点产量,补到明年也补不齐。炮位空着,兵练得再好,也是干等。”
杨景澄把手里的笔放下:“现在最缺的是岸炮和高射炮。鸭绿江、旅顺、青岛三个要塞,空基座大多数是空的。飞机也缺,东北截击机根本不够。”
“坦克呢?”张定北问。
“坦克缺口不大。”杨景澄把另一张表抽出来,翻到装甲那一页,“苏联第一批六十辆,法国二批两百辆,加起来两百六。三十一个营,按每营十六辆算,满编要四百九十六辆。账面缺两百三十六。”
“那怎么办?”
“铁甲车顶着。”杨景澄说,“每个营四十六辆的编制不变,坦克不够的部分用铁甲车补。铁甲车跑得快,能运兵,能巡逻,能防守。关东军那点人,铁甲车够用了。坦克是打硬仗用的,现在没有硬仗要打。等以后有了,再补。”
张定北点了点头:“那就先不急着买坦克。先把要塞填满。”
“所以不能光等生产线。”杨景澄说,“我要走别的路。”
“哪条路?”张定北问。
“老陈。”杨景澄说,“陈嘉庚。让他在外面找货。一战的次新库存,欧洲现在还有不少。没开过火的,运回来就能用。”
杨景澄说:“但这东西不便宜。”
“贵,也比现在这样空等强。”张定北说,“炮位空一天,就是一天的口子。钱我有办法。关键是怎么把货运进来。”
“那就得找宋部长。”杨景澄说。
“我正想找她。”张定北说。
当天下午,张定北让人把宋瑞华请到行辕。
宋瑞华到的时候,张定北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看她进来,也没绕弯子:“我想买一批军火。”
宋瑞华在他对面坐下:“买多少?怎么买?”
“岸炮、高射炮、高射机枪、飞机、通讯器材,再加一批弹药。坦克不急,有铁甲车顶着,先往后放。”张定北说,“不走政府账面。用我自己的钱,挂北方实业的牌子,由老陈在南洋和港澳出面,绕开外人。”
宋瑞华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说:“买军火,不是小事。尤其飞机、岸炮,这些东西一上船,瞒不过外人。老陈愿意出面,你准备好跟他说实话没有?”
“跟他说实话。”张定北说,“定北军需要补装备。日本人虎视眈眈,我们等不起。你给他写信,就说我张定北求他办这件事。钱,我出;货,他找;路,他铺。”
宋瑞华想了想:“老陈不会跟你算小账,但会问清楚:货到了,给谁用?会不会变成内战的枪?”
“告诉他,这批货用在鸭绿江、旅顺、青岛、太原、奉天这些地方。是给日本人看的,不是打自己人的。”张定北说。
“好。信我写。”宋瑞华说。
“要快。”张定北说,“信走快线,到南洋后,老陈也要花时间找货。我估摸着,从买到运到,最快也得三四个月。现在写信,秋天能见着货就不错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宋瑞华说,“这么一大批货,不可能一次性到。分几批,先要岸炮和高射炮。飞机压后。坦克最不急。”
“先重炮,再飞机。坦克等下一批。”张定北说。
宋瑞华从行辕出来,回到统战本部,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她面前摊着信纸,笔拿在手里,但迟迟没有落下去。
上次给陈嘉庚写信,是半年前的事。那封信走的是同一条线路,从上海转南洋,内容是关于北方整编方案的说明和一批物资的请求。信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两个月,没有回音。后来又发了一封电报,还是没有回音。她当时以为是路上出了问题,让人去查,查到的结果是信和电报都已签收,但南洋那边没有任何回复。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没有再催。陈嘉庚不回复,要么是不想回,要么是回不了。不管是哪种,催都没有用。但现在张定北要她再写一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笔。
这一次她没有提上次的事,也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回复。她只是在信中把目前防线上的缺口说清楚,把需要的装备列明白,把用途说明白。岸炮和高射炮列在最前面,飞机其次,坦克只写了一句“如方便,可一并考虑”。
写到信的末尾时,她的笔停了一下。她看着纸上那一行行装备名称,像是看到了鸭绿江边那些空着的炮位。那些水泥基座上什么都没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过基座上的螺栓孔,发出呜呜的声响。她见过那种空炮位,不止一次。
她继续往下写。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
“我知道买这批货不容易。可定北军各要塞,各部队的炮位已经空了很久了。你如果在南洋能想到办法,前线的将士会感激不尽,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过来会少流很多血。”
信写完,她封好口,没有盖公章,只写了一个“宋”字,交给专人从上海转南洋。
信送出去之后,她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天天等回音。她把这件事放在一边,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只是每天早晨到办公室的时候,会先看一眼桌角那个位置——上次的信放在那里等了两个月,这次她没有把信放在那里。她把它发出去,就不去看了。
三天后,她把陈嘉庚上次没有回信的事告诉了张定北。
“上次那封信,他没回。”宋瑞华说,“这次我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回。”
张定北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要是想回,会回的。上次不回,可能是时机没到。这次我们把话说明白了,他知道这批货是干什么用的。他会掂量的。”
“你就这么信他?”宋瑞华问。
“不是信他。”张定北说,“是信你。你写的信,他不会不看。”
宋瑞华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张定北说的是实话。陈嘉庚不回复,可能是时机未到,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但她写的信,他一定会看。至于回不回,那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张定北叫住了她。
“瑞华。”
她停住,没有回头。
“上次那封信,他早晚会回。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杨景澄把各方向的缺额按轻重缓急重新排了。岸炮和高射炮放在第一档,高射机枪第二档,飞机第三档,通讯器材和弹药第四档,坦克第五档。
“坦克不急。”杨景澄在表上注明,“铁甲车可顶,待后续批次补充。”
张定北把那张表看了一遍,说:“先照这个。坦克往后放,有铁甲车顶着。等老陈回信,再定别的。”
从这天开始,北方开始等一封从南洋来的信。这一次,他们等了很久。
(第一百零一十五章 军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