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轻轻吹过社区活动角，铁皮棚顶的横幅晃来晃去，发出啪啪的声音。陈峰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拿着半根烤肠，油沾到了袖子上，他也没管。前面的亲子跳绳比赛刚结束，几个孩子还在地上打闹，大人们围在一起鼓掌笑。他是路过，被张婶拉过来坐下的。她说：“来都来了，就一起玩会儿。”他就留下了，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吃饭。
他刚吃完最后一口烤肠，旁边有人坐下。是住三栋的老李，五十多岁，穿一件旧运动服。以前修水管时，陈峰帮他递过工具，两人有点熟。
老李打开保温杯，热气冒出来。他说：“陈峰啊，你这单身日子过得挺自在吧？”
陈峰咽下嘴里的东西，笑了笑：“还行，能吃饱穿暖，工作也稳定，我就知足了。”
老李点点头，又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耳朵都竖起来了，但没人回头看，假装在看孩子跑来跑去。陈峰知道，这种问题看着是聊天，其实是想看他是不是“落后”了。
他把签子扔进垃圾桶，拍拍手说：“还没遇到合适的人，不急。”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人听见，又不像在喊口号。他自己觉得这句话说得比上次表姨家饭局好多了。那次他说什么“感情不是试错成本”，别人听不懂，他也尴尬。
老李咂了下嘴，好像觉得他答得不够实在，又问一句：“你不觉得……一个人很孤单吗？”
这次陈峰没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云不多，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路灯照着电动车棚，影子斜在地上。
他想起白天加班到九点，走出公司时，楼下便利店阿姨给他留了一份萝卜排骨饭；上周吴颖家水管漏水，他去拧了两颗螺丝，她塞了一包纸巾进他背包；还有老马看他脸色不好，默默推来一杯热咖啡，连糖都没问他要不要加。
这些事都不大，但加起来，生活就不空了。
他摇摇头：“不会啊。”语气平平的，“我有朋友，有工作，日子挺充实的。”
老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他本来可能等着听“过年一个人冷清”“生病没人管”之类的话，好顺着劝他“早点成个家”。可陈峰根本没接那个话头。
“哦……”老李应了一声，低头喝茶，手指在杯子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陈峰没再说话，把手插进裤兜，摸了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八点十七分。他没有打开社交软件，也没翻租房笔记，就让它黑着。他知道很多人觉得三十岁没对象就是“有问题”。可问题是，他不想将就，也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
老李喝完一口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得也对。现在年轻人想法不一样了。”
语气里没了试探，反而有点认真。
陈峰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对有些人来说，能接受别人和自己不一样，已经不容易了。
这时一个孩子尖叫着冲过来，差点撞倒凳子。两人赶紧站起来躲开。等孩子跑远，老李盖好杯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回去了，家里汤还在煮。”
“您忙。”陈峰也站起来，顺脚把地上的空饮料瓶踢进垃圾桶。
老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下次社区搞维修活动，你还来吗？”
“来啊。”陈峰说，“我不只会修水管，路由器也能弄。”
老李笑了：“那给你报个名，挂个‘技术顾问’的名。”
“别别，叫我小陈就行，叫师傅我都脸红。”
两人笑了，气氛轻松起来。老李摆摆手走了，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灯下。
陈峰重新坐下，不吃东西了，就这么看着周围。喇叭里放着老歌，调子慢。几个老人搬出椅子打扑克，输的人往额头贴纸条。一个小女孩抱着粉色气球跑过，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保是妈妈去年春节发的照片：她站在自家小超市门口，穿着红棉袄，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儿子今年平安，谢谢大家关心”。他知道这是特意拍给他看的。
他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就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看人来人往。
不远处两个中年女人坐在长椅上嗑瓜子，一边聊天一边往这边瞟。他猜她们刚才听见了对话。说不定一会儿就有新闲话传出来：“三栋那个程序员，说不急结婚，有朋友有工作，活得明白。”
他不在乎。他只觉得，今天的烤肠吃得踏实，说的话也踏实。
以前别人问他婚事，他总想躲，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笑着说“快了快了”应付过去。现在他不想应付了。不是要争对错，而是他终于能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不夸张，也不委屈，就是一句实话。
有人觉得孤单，是因为身边没人说话。但他觉得，孤单不孤单，不在有没有人同住，而在心里有没有支撑自己的东西。他的支撑不是幻想中的另一半，而是每天能做的事：修好一台电脑，帮邻居紧一下水龙头，按时给妈妈汇钱，下班买串烤肠，坐在角落听听风吹树叶。
这些事加起来，就是他的生活。
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跑过来，手里举着棉花糖，仰头问他：“叔叔，你要不要舔一口？”
陈峰低头看他，糖都沾到鼻子上了。他笑着摇头：“你自己吃吧，甜的东西得留给自己。”
小男孩咧嘴一笑，蹦蹦跳跳跑了。
陈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准备去便利店看看还有没有关东煮。刚走一步，听见后面喊：“小陈！”
他回头，张婶从超市门口探出头：“最后两串萝卜排骨，给你留着呢！”
“谢了张婶！”他答应一声，脚步没停。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把卫衣帽子往后拉了拉，右手习惯性摸了摸背包侧袋——螺丝刀在，伞也在。他走路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前面路灯亮着，照着一段水泥路。路边共享单车排成一排，一辆车筐里还有一半没拆的饼干。他走过时，一只麻雀扑棱飞起，落在梧桐树上。
他没抬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