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兰设计公司，下午两点。
金佑振从哲华回来，背着双肩包走进办公区，径直去了陈文俊的办公室。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陈文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合同，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笔。
“回来了？图纸过了？”
“没全过。”金佑振在对面坐下来，把图纸筒放在膝盖上，“伊董挑了几处问题，柜体深度、插座位置、阳台排水走向，还有几个节点标注不清楚，让我改完明天重新送。”
陈文俊听完，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就按他的要求改。”
“文俊哥，那些问题大部分不是问题，标准深度、标准高度都是行业常规做法。他挑的那些点，有些是故意找茬。”
陈文俊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
“你觉得他在找茬？”
“你不觉得吗？”
陈文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笑了一下。
“金佑振，你告诉我，甲方挑毛病这件事，你入行到现在遇到多少回了？”
金佑振没接话。
“甲方挑毛病，十次里有八次是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两次是纯粹心情不好。但不管是哪一种，你都不能跟甲方对着干。他要改，你就改。”
“可有些改动是无意义的，改完之后效果还不如原版。”
“那就改完让他自己看，他如果觉得不如原版，自然会松口。”
陈文俊把水杯放下，语气不急不缓的。
“伊旭哲这个人我跟他也打过几次交道了，他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他挑的这些问题，你可以按他的要求改一版，然后把改动前后的对比图一起发给他，说明每一处调整的原因和效果差异。他有眼睛，看得出来。”
金佑振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图纸筒，想了想。
“……好，我回去改。”
“还有，你刚才那个状态不行。”
金佑振抬起头。
陈文俊看着他。
“你从哲华回来脸色就不太好，是不是因为他在挑刺你觉得委屈了？”
“没有。”
“那是什么？”
金佑振沉默了一拍。
“就是觉得有些累，来回改，来回送。”
陈文俊点了点头，语气放轻了一些。
“我知道你累，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跟，方案是你做的，汇报是你讲的，图纸是你画的，中间还改了这么多版。但你想想，哲华这个项目做完之后，你在行业里的履历上就多了一个大项目，以后你不管去哪个公司，别人看到这个案例都会认你。”
金佑振没有说话。
陈文俊继续道。
“有时候甲方挑你毛病，不是坏事。精益求精嘛，你把他挑的每一处都改好，把逻辑都理顺，最后交出去的东西比你原来那版还要扎实。改完之后你回头看，你会发现自己进步了。”
金佑振坐在对面，听着这些话，胸口那股堵着的气慢慢松了一些。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回去改吧，今天别加班太晚，改完明天送过去。”
“好。”
金佑振站起来，拿着图纸筒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文俊在后面说了一句。
“金佑振。”
“嗯？”
“如果改的过程中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找我。”
“知道了，文俊哥。”
他推门出去，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翻到哲华那套图纸。
他把伊旭哲今天挑的每一处问题都列在草稿纸上，然后一个一个对着改。柜体深度从三十五调到三十三，加了一行备注说明与床头柜高度的匹配关系；插座位置重新核算了一遍，加了预留余量的标注；阳台排水走向对照结构梁的位置重新画了一条线。
他改得很慢，每改一处都在旁边写了一段说明，把改动的原因和效果都标注清楚。
旁边的孙小曼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金佑振，你还在改哲华的图啊？”
“嗯，今天送过去没过。”
“甲方又挑毛病了？”
“嗯。”
“真烦，这都第几版了。”
金佑振低头画着线，没有抬头。
“精益求精嘛。”
孙小曼撇了撇嘴，缩回去了。
金佑振画完最后一处调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六点多了。他把文件保存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图纸筒收进柜子里锁好，关了电脑。
他拿起包往门口走，经过陈文俊办公室的时候门还开着，陈文俊抬头看了他一眼。
“改完了？”
“改完了，明天早上送过去。”
“行，早点回去休息。”
“好。”
金佑振走出办公楼，站在门口。京湘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初秋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把包背好，往地铁站方向走。
边走边想今天陈文俊说的那些话。
精益求精。
他想起伊旭哲坐在办公桌后面挑毛病的样子，那张脸，那个语气，那些弯弯绕绕的问题。他知道伊旭哲今天不全是为了图纸，但他没法说。
他也不想说。
他现在只想把图纸改好，把项目做完。
别的事，他没有力气想了。
他走进地铁口，消失在楼梯下面。
（第一百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