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霍普斯——沃顿公司的明星人物。
在他二十岁那年起,他开始每天扮演着超人拯救世界的戏码。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拯救世界”,是真的。他会飞,会以音速穿过城市的上空,会用他的激光眼击碎从高楼坠落的广告牌,会在火灾现场把被困的人从窗口拎出来,会拦截失控的卡车,会徒手掀翻劫匪的车。新闻里偶尔会出现模糊的照片,一个穿着深红色紧身衣的身影从夜空中掠过,像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人们叫他“红影”,有人崇拜他,有人害怕他,但没有人真正认识他。那些照片上从来拍不到他的脸,因为他知道该怎么避开镜头,或者说,沃顿公司知道该让他怎么避开。
可安东尼不是自愿的。倘若他不那么做,沃顿公司将会不再向安东尼提供强化身体的41号化合物。那种透明的、微微发蓝的液体,装在小玻璃瓶里,每隔四十八小时就必须注射一次。没有它,安东尼的身体会在几个小时内迅速衰竭。他的肌肉会萎缩,骨骼会变脆,那些被强化过的细胞会在同一时间背叛他,像是一支被拖欠了太久的军队终于哗变。他每天都在燃烧自己,而41号化合物是唯一能让他不被烧成灰的东西。他每天的生命全靠它维持着,以及保持着常人无法匹敌的力量,好使他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沃顿公司把他养着,像养一条拴着链子的猎犬。链子就是那瓶药。而链子的另一端,攥在哈利·西斯手里。
此时,安东尼正悬浮在深山老林的高空中。
他悬停在半空,深红色的紧身衣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脚下的森林黑黢黢的,像一张铺开的绒毯,风吹过去的时候树冠翻涌,掀起一层银灰色的波浪。他的听力很好,能听到几公里外一条河在石头间流淌的声音,能听到某棵树上猫头鹰转头时羽毛摩擦的窸窣声。他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挂在夜空中的雕像。
而处于安东尼和邱伟下方的,则是位于缅甸中部被包装成纺织厂的沃顿公司的分公司。从高空看下去,那片建筑群很小,几排灰色的厂房,围着一块方形的院子,院子的水泥地上停着几辆卡车。屋顶上有一些换气扇,在月光下慢慢地转着。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一串缅甸文字,旁边有英文小字——“沃顿纺织有限公司”。一切都是合法的。一切都是被包装过的。
“这里是哪?”邱伟率先开口道。他飞在安东尼旁边,u型抗体使邱伟的天赋比安东尼更高。他能稳定地悬停在半空,不用手忙脚乱地保持平衡。
“我们现在在缅甸。”安东尼冷冷地回应道,目光没有看邱伟,而是落在下方那片厂房上。“一个难以言喻的地区。”
“那还真是有够远的啊!”邱伟目瞪口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说道。月亮很圆,很亮。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看到过月亮了。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他看不到天空,看不到月亮,看不到任何属于外面世界的东西。现在他看到了,又圆又亮,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凉丝丝的、干净的光。
“你恢复记忆了?”安东尼皱着眉质疑道。他的目光从厂房上收回来,落在邱伟的侧脸上。那张脸被月光照着,轮廓分明,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锋利。
“想起了一点。”邱伟说。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我知道我家在哪,我还知道我爸我妈叫什么。但我还是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说着飞的更高,俯瞰那东方的故乡。他的身体轻飘飘地上升,脚下的森林变小了,远处的山峦铺开来,在月光下像一片凝固的海浪。他朝东望去,目光穿过几千公里的距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夜和云层,和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一丝微光。可他知道那个方向是他的家。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座城市,城里有一片老居民区,居民区里有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六楼有一个窗户亮着灯。他记得那扇窗户,记得窗台上那盆茉莉,记得厨房里的油烟味。他记得这些。可他回不去。
而安东尼则站在邱伟背后。他的位置没有变,还是一动不动的悬在那里。可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眯着,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那是一副病态的笑容,像是一个人在暗处看见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安东尼露出自己真正的表情。他的右手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一支注射器。针管里装着一小段透明的、微微泛蓝的液体。41号化合物。他握着注射器,手很稳。然后在邱伟背对着他、目光望向东方的那一瞬间,针头扎进了邱伟的身体。
邱伟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是一种短暂的空白,像是大脑还在处理皮肤上传来的那一点刺痛。然后他看到了安东尼手里的注射器,空了的针管,针尖上挂着一滴残留的液体。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大声质问道。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惊起下方树林里一群不知名的夜鸟。
安东尼一脸坏笑,没有回答。他的笑容比刚才更宽了,露出了牙齿,那些牙齿很白,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把空注射器随手扔向下方,小小的塑料管在风里翻了个跟头,消失在了黑暗的树冠里。然后他俯身下冲,像一只俯冲的鹰,撕裂空气的声音在他身后拖出一声尖啸。他飞向一处小河旁,在那里落下来。
邱伟也随着赶来。他的身体还在适应那支注射器带来的变化,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翻涌,一下冷一下热,忽快忽慢。可他没有慢下来。他的速度跟上了安东尼,落在小河的对岸。
两人各自在河流对岸徘徊着,等待着,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河水不宽,大概五六米的距离,水很浅,能看见底下圆滚滚的鹅卵石。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安东尼站在河这边,邱伟站在河那边,两个人隔着水面对视。安东尼的紧身衣胸口处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那是刚才被邱伟的激光灼烧后留下的,还没完全消退。他的呼吸不太稳,比平时快了一点。
安东尼无法确定对面的那个人到底比自己强在哪。管理层决定让邱伟彻底代替掉安东尼,这件事他知道。哈利·西斯告诉他的,那个老家伙从来不瞒着他这些事,像是存心要看他的反应。刚才那一针,哈利·西斯告诉安东尼,足以使邱伟变回原样。
药效应该在几分钟内就起作用的。可几分钟过去了。对面的邱伟没有变。他还是站在那里,目光冷冷的,身体的线条比安东尼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紧实,那种紧实里透出来的力量感让安东尼的后颈一阵一阵地发凉。
“药效怎么还没起作用?”安东尼心里嘀咕着。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蜷,指尖在掌心里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从很小的时候就有的习惯,在实验室里被人围着做检查的时候,他总会那样敲手指。
邱伟笔直的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特种兵一样。他站在河对岸,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拉成一条长长的暗色。他的双臂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整个人的姿态松而不懈。他的目光落在安东尼脸上,不闪不避,像是看穿了一件什么东西。
此时,安东尼的气场彻底被邱伟压制住。
他能感觉到那种东西。那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他感觉得到。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往下压。他的肌肉在发紧,脊背在发僵,连吞咽的欲望都变得强烈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逼着他要做一个吞咽的动作来把它冲开。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恐惧。他对恐惧并不陌生,可在他的记忆里,恐惧从来都是他给别人带去的,从来没有反过来过。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着。平常41号化合物流通在安东尼的体内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事。药效上来的时候,他会觉得全身发热,像是有一层火从骨头缝里烧出来。可这次没有。他感觉到的只有越来越重的压迫感,和对岸那个人越来越冷的目光。
安东尼默默蹲下捡起一块石头。石头有拳头那么大,棱角分明,沉甸甸的。他把它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邱伟仍是一动不动的模样。
安东尼握紧石头,毫不客气的砸向邱伟。
石头飞出去的速度很快,快到空气被切割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哨。即使在月色下,安东尼也能看清邱伟脸上冷冷的神情。就在石头快要砸中邱伟时,邱伟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很短的弧线,手掌张开,迎着飞来的石头劈下去。一声脆响,石头在他的掌心前碎裂开来,碎块朝四面八方飞溅,有几块打在对岸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碎的很小,很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均匀地切开了。
对岸的安东尼顿时慌了神。
“哈利·西斯!你可别让我逮到!我要被你坑惨了!”他的声音在小河上空炸开,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一种更深处的恐慌。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进了河边的碎石里,身体晃了一下。他无奈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很紧,唾液又黏又涩,吞咽的动作比平时费力得多。
邱伟立马大声喊道:“我听到!你在咽口水!”
他的声音越过小河,撞在安东尼的耳朵里。安东尼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脚下是冰凉的河水,面前是那个他刚才用注射器扎过的人,而那个人正站在月光下,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身上所有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