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厂的伤是在第三天下午被发现的。
伊莱的左手虎口到手腕处肿了一圈,皮肤发红发烫,针扎出来的几个小孔里有一个化了脓,黄白色的脓点嵌在伤口中间,周围起了一圈红晕。
他踩缝纫机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针头几次扎偏,布料被扯出长长的线头。
胡安看了一眼他的手,低声说了一句。
“去医务室,感染了要截手指的。”
伊莱没有去。
他知道医务室要排队,要填表,要狱警签字,折腾一圈可能要等到明天。
他继续踩机器,用右手按住左手的手腕,尽量让虎口少用力。
收工的时候,泰森经过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笑了一声。
“审计师的手,果然不经用。”
伊莱没有看他,把左手藏进袖子里。
泰森走了之后,老约翰从角落里站起来,那个七十岁的白人老头,慢吞吞地走到伊莱的工位旁边。
他拿起伊莱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伤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管药膏,放在桌面上。
“拿去用,明天别来缝纫厂了,去法律图书馆,我跟管教说一声,那边缺人整理书籍。”
伊莱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帮我。”
老约翰把药膏推近了一点,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点名之后,狱警果然把伊莱的名字从缝纫厂的名单上划掉了,换到了法律图书馆。
法律图书馆在监狱北侧的一栋矮楼里,比缝纫厂小得多,只有两间房,外间是阅览区,摆着四张长桌和十几把塑料椅,里间是书库,三排铁书架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法律书籍和过期的期刊。
管理图书馆的是一个中年黑人,穿灰色囚服,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腿用胶带缠了一圈。
他坐在外间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联邦判例汇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书页边缘做批注。
伊莱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看过来,扫了一眼伊莱的编号和脸。
“新来的。”
“对,老约翰让我来的。”
“老约翰,嗯,他跟我说了,你左手有伤,暂时在这边整理书库,每天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不累,但得细心。”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书库门口,推开门。
“我叫穆罕默德·卡里姆,你叫我穆罕默德就行,别叫我卡里姆先生,我不习惯。”
书库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混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穆罕默德指了指角落里的几摞书,那些书堆在地上,大概有半人高,用绳子捆着。
“这些是上个月捐来的,大部分是法学教材和判例汇编,你按类别分好,上架,破损的单独放一边。”
伊莱蹲下来,解开第一捆书。
穆罕默德没有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翻书。
“你以前干什么的。”
“审计师。”
“审计师。”
穆罕默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兴趣。
“查账的。”
“对。”
“那你进来之前,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伊莱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的表情很平静,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嘴角没有笑,但也没有敌意。
“我看了你的入监登记,职业一栏写的是审计主管,前雇主是创世财团,罪名是挪用公款加过失杀人。”
穆罕默德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伊莱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创世财团,我认识,我以前的案子,对手也是他们。”
伊莱的手指按在一本书的封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是什么案子。”
“藏毒,十年,在车里搜出了两公斤可卡因,但那天我根本没开车,我的车在修理厂。”
“你也是被栽赃的。”
“也。”
穆罕默德把这个字咬得很重,像一颗钉子敲进木头里。
“你刚才说也,说明你确定自己是被栽赃的,不是误判,不是失误,是有人故意做了局。”
伊莱沉默了几秒。
“对。”
穆罕默德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联邦刑事诉讼程序法,翻开到某一页,然后合上,放回去。
“你的判决书,带了吗。”
“在我的囚室里。”
“明天带过来,我看看。”
伊莱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穆罕默德走到书库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帮你,我是好奇,创世财团很少亲自出手做局,他们一般用钱解决问题,能用钱解决的事他们不屑于栽赃,你让他们动了手,说明你查到的东西超出了他们用钱能摆平的范围。”
他推开门,走出去之前补了一句。
“明天上午,带判决书。”
第二天上午,伊莱把判决书带到了图书馆。
那张纸折了三折,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是他从入监材料里翻出来的,一直塞在枕头套里。
穆罕默德接过判决书,坐在外间的桌子后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偶尔停下来,用铅笔在判决书的空白处画一个圈或一条线。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判决书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三处漏洞,全在明面上,你的律师是干什么吃的。”
伊莱坐在对面,手放在桌面上,等着他说下去。
穆罕默德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铅笔,指着判决书上的几行字。
“第一,财务证据的来源,控方出示的转账记录是从创世财团的内部系统里提取的,但提取人是谁,有没有搜查令,有没有第三方见证,判决书里一个字都没写,这份证据的合法性可以打,打了之后如果被排除,你的挪用公款罪就没了根基。”
他翻到第二页,铅笔在“证人证言”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第二,关键证人,你的前助理莉娜,判决书里只写了她的证词摘要,但没有任何交叉询问的记录,也没有辩方质证的笔录,你的律师有没有申请过当庭质证。”
伊莱摇了摇头。
“我的律师是法庭指派的,开庭前只跟我见了两次面,每次不到十五分钟。”
穆罕默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第三,陪审团遴选,判决书附录里有陪审员名单和背景,我数了一下,十二个陪审员里有四个是前执法人员,三个是金融机构的退休员工,这两个群体天然倾向于控方,辩方律师有没有申请回避。”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的律师根本没申请。”
穆罕默德把判决书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三处漏洞,任何一处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推翻判决,但三处加在一起,就可以申请重审,问题是。”
他停了一下,看着伊莱。
“问题是,程序漏洞只是让重审有了入口,真正要赢,你需要新证据,没有新证据,重审也只是走个过场,法官还是会判你有罪。”
伊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样的新证据。”
“能证明转账记录是伪造的原始数据,能证明莉娜的证词是被胁迫的录音或书面材料,能证明陪审团里有控方安插的人,三类证据,任何一类都行。”
穆罕默德把判决书折好,推回给伊莱。
“你有吗。”
伊莱把判决书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原始数据,我藏在旧办公室的地板夹层里,一个U盘。”
“你妹妹知道位置吗。”
“我进来之前告诉过她。”
“那就先让你妹妹去找,找到U盘,拿到原始数据,后面的事才有得谈。”
穆罕默德站起来,把桌上的判例汇编合上,放回书架。
“你妹妹叫什么。”
“克莱尔。”
“让她不要通过监狱的常规渠道寄材料,那些东西会被里夫斯截下来,让她去找我以前在芝加哥的律所,名字叫格兰特和韦恩,找格兰特,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伊莱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你为什么帮我。”
穆罕默德转过身,背对着他,把一本书插回书架。
“我说过了,我好奇。”
他停了一下。
“而且我在这里待了五年了,见过太多人进来的时候说自己冤枉,你是第一个让我看完判决书之后觉得确实冤枉的人。”
图书馆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典狱长里夫斯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狱警。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换了一条暗红色的,皮鞋还是擦得锃亮。
穆罕默德从书库里走出来,看见里夫斯,脚步没有停,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本判例汇编继续翻。
里夫斯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了一眼穆罕默德,又看了一眼伊莱。
“穆罕默德,你又在给新来的看判决书。”
穆罕默德没有抬头。
“图书馆的工作是整理书籍,他手上有伤,暂时过来帮忙,看判决书是他自己的事。”
里夫斯笑了一声,走到穆罕默德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判例汇编。
“你看了五年判例了,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穆罕默德翻了一页,铅笔在书页边缘画了一条线。
“看出了几个,你想听哪个。”
里夫斯的笑容收了一下。
“你少在这里跟我玩文字游戏。”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伊莱。
“734,你的手怎么样。”
“好多了。”
“好多了就回缝纫厂,图书馆不需要那么多人。”
穆罕默德抬起头。
“他的伤还没好,医务室开了证明,休息五天。”
里夫斯看着他,穆罕默德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里夫斯先移开了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五天,五天后回缝纫厂,别让我再在图书馆看见他。”
他转身走了,狱警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合上。
穆罕默德低下头,继续看判例汇编。
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很轻的线。
“他怕我。”
伊莱问。
“什么。”
穆罕默德翻了一页。
“他怕我,因为我知道他以前在芝加哥做过什么,他当典狱长之前,在库克县检察院干过,经手过一个案子,被告是个黑人少年,被控杀警。”
他把铅笔放下,看着伊莱。
“那个案子,我是辩护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