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超市在B区和C区之间的连接通道里,一周开放两次,每次两小时。
货架上摆着的东西不多,速溶咖啡、方便面、巧克力棒、香烟、牙膏、信纸、邮票,每样东西都标着价格,比外面贵两到三倍。
犯人用监狱内部账户里的钱消费,账户里的钱来自家属汇款或劳动报酬,伊莱的缝纫厂工资一个月攒下来也买不了几包方便面。
吉米每次去超市都只买一样东西,最便宜的巧克力棒,一块二美元,正好是他一天的工资。
他舍不得吃,掰成四份,分四天。
这天下午超市开门,吉米排在队伍中间,伊莱站在他后面。
超市入口处站着两个狱警,一个在门口核对名单,一个在里面巡视。
狱警队长马科斯·罗德里格兹坐在超市角落的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超市的库存清单。
他四十来岁,墨西哥裔,身材精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疤,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干脆利落。
伊莱注意到罗德里格兹的坐姿很特别,脊背挺得很直,椅子往后斜着靠,两只脚都踩在地上,像是随时可以站起来。
这种坐姿他在审计客户的高管身上见过,那些真正管过钱的人,坐椅子从来不歪着。
队伍往前移动,吉米走到货架前,拿了一根巧克力棒,又拿了一管牙膏。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放在台面上,一个犯人收银员扫了码,在平板电脑上点了两下。
吉米刷了手环,转身要走。
罗德里格兹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超市里的人都听见了。
吉米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罗德里格兹走到收银台前,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上的清单,又看了一眼吉米手里的东西。
“你拿了什么。”
“巧克力棒,牙膏。”
“还有呢。”
“没有了。”
罗德里格兹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下面,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底层有一个半开的纸箱,里面装着一条一条的香烟。
纸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香烟少了两条。
“这个纸箱是谁负责的。”
收银员摇了摇头,脸色发白。
“不关我的事,我一直在收银,没动过那边。”
罗德里格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超市里还有二十几个犯人,大部分人在货架前面挑东西,有几个人在排队结账。
他走到超市门口,对门口的狱警说了一句话。
“门关上,一个都不准走。”
超市里的气氛骤然紧了起来。
几个犯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往门口张望,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货架上塞。
罗德里格兹走回超市中间,站在收银台旁边,目光扫过所有人。
“两条香烟,谁拿了,现在拿出来,我可以不当回事。”
没有人说话。
罗德里格兹等了十秒。
“好,既然没人承认,我就一个一个查。”
他走到离门口最近的那个犯人面前。
“手伸出来。”
那个犯人伸出双手,手心手背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罗德里格兹继续往前走,一个一个查过去。
查到第五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开口了。
“罗德里格兹队长,我看见了。”
说话的是斯利姆·佩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的胡子,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球不停地转,像一只永远在找出口的耗子。
他因多次盗窃和诈骗入狱,判了八年,已经蹲了三年,是监狱里出了名的告密者。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有人靠近那个纸箱了。”
“谁。”
斯利姆伸出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吉米。
“他,那个小个子,吉米·沃克,他拿牙膏的时候弯了一下腰,手往纸箱那边伸了一下,我以为他是拿牙膏,没在意,现在想想,肯定是他。”
吉米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拿,我拿的是牙膏,我根本没碰那个纸箱。”
斯利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惋惜。
“小吉米,你别嘴硬了,我看见你手伸进去了,那两条烟不便宜,你拿出来,跟队长认个错,关几天禁闭就完了,别把事情闹大。”
吉米的嘴唇在发抖。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罗德里格兹看着吉米,又看了一眼斯利姆。
“你确定看见他拿了。”
斯利姆拍了拍胸口。
“我确定,我拿人格担保。”
旁边有两个犯人附和了一声,都是平时和斯利姆走得近的人。
罗德里格兹沉默了一会儿。
“吉米·沃克,手伸出来。”
吉米把手伸出来,手心手背干净,袖子往上捋,手臂上也没有藏东西。
“口袋里。”
吉米翻开口袋,空的。
“衣服里面。”
吉米把外套掀起来,里面只有一层内衣,什么都没有。
罗德里格兹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斯利姆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肯定藏起来了,说不定塞到哪个货架下面了。”
罗德里格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转过身对着超市里所有人。
“所有人站在原地别动,狱警会一个一个搜身,搜完再搜货架。”
伊莱站在人群里,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还缠着纱布,虎口的伤口在愈合,有些痒。
他观察了整个过程,从罗德里格兹起身到斯利姆指认,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罗德里格兹走到吉米面前,准备让狱警搜身的时候,伊莱开口了。
“队长,等一下。”
罗德里格兹转过头看他。
“734,你有话说。”
“我想问斯利姆一个问题。”
斯利姆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
“你问。”
伊莱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罗德里格兹和斯利姆之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坐在审计会议室里向董事会汇报数据时的那种语气。
“斯利姆,你说你看见吉米弯腰的时候手伸进了纸箱。”
“对,我看见的。”
“你当时站在哪个位置。”
斯利姆犹豫了一下,指了一个方向。
“我站在那边,牙膏货架旁边。”
伊莱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从牙膏货架到收银台旁边的纸箱,中间隔着大概四米,中间还挡着两个货架和一个收银台。
“你站的位置到纸箱,中间隔着两个货架,一个收银台,从你的角度,只能看到纸箱的侧面,看不到里面,你怎么确定他的手伸进了纸箱,而不是伸向旁边的牙膏。”
斯利姆的嘴张了一下。
“我,我就是看见了,他弯腰的时候手往那边伸了。”
“弯腰,好,你说他弯腰的时候手伸进去了,那我问你,他弯的是哪只脚。”
“什么。”
“人弯腰的时候,重心会偏向一只脚,右手拿东西的话,左膝会弯得更深,左手拿东西的话,右膝会弯得更深,你说你看见他弯腰了,那你一定看见他弯的是哪条腿,哪只手伸进去的。”
斯利姆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好,那我换个问题,你说他拿的是牙膏,牙膏在货架左边第二层,香烟在货架旁边纸箱的最底层,这两个位置差了多少距离,他从牙膏货架弯腰伸手到纸箱,中间隔了一个货架的宽度,至少一米,他的手臂有多长,能够到吗。”
斯利姆的脸色变了。
伊莱没有停,他转向罗德里格兹。
“队长,我要求调超市的监控录像,超市入口上方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收银台和牙膏货架之间的通道,如果吉米真的弯腰伸手进了纸箱,监控应该拍到了,如果没有拍到,那就说明斯利姆在撒谎。”
罗德里格兹看了伊莱两秒。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话。
“调超市监控,五分钟之前的,入口摄像头,回放。”
监控画面被投到超市角落的电视屏幕上。
画面里,吉米走到牙膏货架前,弯腰拿了一管牙膏,直起身,转身走向收银台,全程动作连贯,两只手都在身前,没有任何往旁边纸箱方向伸的动作。
画面继续播放,吉米经过收银台,刷卡,转身,然后站住,等罗德里格兹开口。
从进超市到被叫住,吉米一共弯了一次腰,拿了一管牙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监控画面里,斯利姆站在另一个货架后面,从始至终没有往吉米的方向看过一眼,他一直在盯着收银台的方向。
当吉米走向收银台的时候,斯利姆的右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方便面,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把方便面放回去,双手插进口袋。
几秒后,他开口了。
罗德里格兹关掉视频,转头看向斯利姆。
“你再说一遍,你看见什么了。”
斯利姆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可能看错了。”
“看错了。”
罗德里格兹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脸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刚才拿的那包方便面,放回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斯利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罗德里格兹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手腕,翻过来。
手掌心里有一道很浅的压痕,长方形的,大概是两条香烟叠在一起压出来的。
“你的手心里有压痕,你刚才攥了什么。”
斯利姆的嘴唇张了张,说不出话。
罗德里格兹松开他的手,转身对旁边的狱警说了一句话。
“搜他的囚室,现在就去。”
十五分钟后,狱警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条香烟,用一件旧T恤裹着,藏在斯利姆的床垫下面。
罗德里格兹看了一眼那两条烟,又看了一眼斯利姆。
“你偷的,然后嫁祸给吉米。”
斯利姆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队长,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我是想换点奖励,我家里……”
罗德里格兹打断了他。
“关禁闭,十五天,取消超市资格三个月,减刑积分扣一年。”
狱警把斯利姆架起来,拖出了超市。
经过吉米身边的时候,斯利姆抬起头,看了伊莱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恨意,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吉米站在原地看着伊莱,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伊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超市重新开放,犯人们继续买东西。
罗德里格兹走回角落的桌子后面,坐下来,拿起平板电脑继续看库存清单。
伊莱经过他面前的时候,罗德里格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734。”
伊莱停下脚步。
“你以前做审计的。”
“对。”
“逻辑不错。”
伊莱没有回应这句话,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
伊莱回头。
罗德里格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着推到桌子边缘。
“你手上有伤,缝纫厂那边我跟泰森说了,你再多休息几天,去图书馆待着就行。”
伊莱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医疗延期三天,法律图书馆。”
下面是罗德里格兹的签名和日期。
伊莱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罗德里格兹低下头继续看平板,没有再说话。
晚上回到囚室,吉米坐在下铺,手里捏着那根没拆封的巧克力棒。
“伊莱哥,今天要不是你,我就要被关禁闭了,十五天,我可能撑不过去。”
“没事了。”
“斯利姆那个人,他记仇,他出来之后肯定要找机会报复。”
伊莱坐在床沿,把药膏涂在虎口的伤口上。
“我知道。”
“你不怕吗。”
伊莱把药膏放回枕头下面。
“怕,但怕没有用,在缝纫厂怕泰森,在超市怕斯利姆,怕来怕去,最后什么都做不了。”
他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
吉米把巧克力棒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伊莱哥,我以后跟着你。”
伊莱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别说这种话,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
吉米摇了摇头,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我不是说客套话,我是认真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不怕。”
伊莱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手心里攥着那张罗德里格兹给的纸条。
一个狱警队长,在公开场合帮一个犯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想起穆罕默德说过的话,里夫斯和霍顿有勾当,罗德里格兹是里夫斯的狱警队长,但罗德里格兹今天的行为,不像是一个和里夫斯站在同一边的人。
他把纸条塞进枕头套的夹层里,和之前那张记录纸放在一起。
囚室外面传来狱警的巡逻脚步声,一下一下,像钟摆。
伊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去图书馆,穆罕默德说过要看他的判决书。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