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利姆被关了禁闭之后,伊莱在图书馆待了三天。
手背上的伤结了痂,虎口那块还肿着,但已经不疼了,只是握拳的时候有些紧。
穆罕默德每天上午在书库里待两个小时,翻那些旧判例汇编,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
伊莱在旁边整理书架,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说几句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第三天下午,伊莱整理完最后一摞书,准备回囚室的时候,穆罕默德叫住了他。
“你妹妹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上周寄出去的信,按规矩要再过几天才能收到回信。”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把判例汇编合上,放回书架。
“等你妹妹找到U盘,让她把原始数据复制三份,一份留在她手里,一份寄给我以前的律所,一份找一个可靠的媒体备份,别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伊莱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
“你以前办案子的时候,也这么小心。”
穆罕默德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点。
“我以前不小心的,后来不小心的人都在监狱里了。”
伊莱从图书馆出来,穿过操场往B区走。
傍晚的光线很暗,操场上的探照灯已经亮了,高杆灯柱投下长长的影子,交错着铺在水泥地面上。
他走到B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吉米站在门旁边的墙根下,抱着胳膊,缩着肩膀。
吉米看见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
“伊莱哥,有人找你。”
“谁。”
“老瑞德的人,在食堂等你。”
伊莱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一个叫马库斯的,老瑞德的手下,他让我告诉你,瑞德哥想跟你聊几句,在食堂靠里那张桌子。”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说了让你去。”
吉米的声音有些发紧。
“伊莱哥,老瑞德从来不主动找人聊天,他找人都是有事的。”
伊莱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我去看看。”
食堂这个时间已经关了,灯只开了一半,靠墙那排打饭窗口的灯熄了,剩下中间几排日光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得整个大厅空荡荡的。
老瑞德坐在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囚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
那道旧疤从左边眉骨延伸到后脑勺,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爬在头皮上的深色蜈蚣。
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黑人,身材矮壮,胳膊很粗,穿一件黑色长袖,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行纹身,像是某个日期的罗马数字。
伊莱走过去,站在桌子对面。
老瑞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手示意他坐下。
伊莱坐了下来。
老瑞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734,伊莱·科尔文,前创世财团审计主管,因挪用公款和过失杀人判了十二年。”
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板。
“你查账查到什么程度了。”
伊莱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了一下。
“什么账。”
老瑞德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别跟我兜圈子,你进来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创世财团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人送进监狱,他们用钱能解决的问题从来不动手,动手了,说明你查到了他们用钱摆不平的东西。”
伊莱沉默了两秒。
“我查到了他们通过私立监狱洗钱的渠道,用监狱劳动力和供应商合同转移资金,黑石湾是他们链条上的一环。”
老瑞德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知道就好,那我就不绕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管账。”
伊莱的眉头皱了一下。
“管什么账。”
老瑞德伸出手,指了指食堂角落里那台自动售货机。
“香烟,药品,信息中介,监狱里这些东西都有流通,有流通就有账,以前管账的那个人上个月放出去了,现在没人管,账乱七八糟的,我需要一个能理清楚的人。”
伊莱靠在椅背上,看着老瑞德。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的,我就是因为做账被栽赃的,你现在让我给你管账。”
老瑞德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我不是让你做假账,我是让你把真账理清楚,进出多少,库存多少,谁欠谁多少,一笔一笔的,不用美化,不用做给任何人看,就是给我自己看的。”
“你自己看的账,为什么需要别人管。”
老瑞德放下杯子,看着伊莱的眼睛。
“因为我老了,我脑子没以前清楚了,三十年,我记不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伊莱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白让你干,你和你室友的安全,我负责,缝纫厂那边我打个招呼,你不用再去了,图书馆的活你接着干,没人找你麻烦。”
伊莱没有说话。
“还有。”
老瑞德补了一句。
“你翻案的事,我外面有人,你妹妹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让人去查。”
伊莱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瑞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你的案子跟创世财团有关,创世财团跟黑石湾有关,黑石湾跟我有关,我在这里蹲了三十年,该有人让外面的人看看这堵墙后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他站起来,旁边那个矮壮的男人也跟着站起来。
“你考虑一下,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伊莱回到囚室的时候,吉米正坐在下铺等他,手里攥着那本科幻小说,但翻开的页码和昨天一样,显然没看进去。
“老瑞德说什么了。”
伊莱坐到床沿上,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吉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答应了。”
“还没,我说考虑一下。”
吉米把书放下,身体往前倾,压低声音。
“伊莱哥,你知道老瑞德为什么找你吗,他手下有七八个人,有几个跟了他十几年,他为什么不让他们管账,找你一个外人。”
“因为他需要一个 outsider,他不信任手下的人,手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我是新来的,没有根基,没有帮派,我管账他只欠我一个人情,不欠别人。”
吉米愣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还明白。”
“做了十年审计,这点事看不出来就不用干了。”
伊莱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
床板上的那行字还在,别相信任何人。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吉米又开口了。
“那你打算答应吗。”
“我再想想。”
“你要是不答应,老瑞德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不会,他找人从来不强迫,他找你是因为你合适,你不答应,他会找下一个,但。”
“但什么。”
“但如果我答应了,我就能接触到监狱地下交易的资金流向,老瑞德在这里经营了三十年,他的账本里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
吉米把灯关了,囚室暗下来,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
“你决定吧,反正我跟你说过了,你干什么我都跟着。”
伊莱在黑暗里闭上眼。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老瑞德说创世财团跟黑石湾有关,他在缝纫厂看到的采购单上,面料供应商是创世纺织,创世财团的子公司,监狱地下交易的资金流向,会不会也经过创世财团的某个账户,如果是的话,老瑞德的账本,就是他翻案所需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去图书馆,先跟穆罕默德说一声。
然后去找老瑞德,答应他的条件。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匀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永不停歇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