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伊莱在图书馆找到穆罕默德，把老瑞德的事说了一遍。

穆罕默德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手里的判例汇编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想了一会儿。

“你打算答应。”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要替老瑞德管账，管地下交易的账，这笔账见不得光，一旦出了事，第一个被查的人是我。”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既然你清楚，我就不多说了，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老瑞德让你管账，说明他信任你，但这份信任是双刃剑，他信任你的时候，你安全，他不再信任你的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伊莱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转身准备走。

穆罕默德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如果你在账本里看到跟创世财团有关的东西，别急着动，先告诉我。”

伊莱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下午，伊莱在食堂角落找到了老瑞德。

老瑞德正坐在老位置上喝水，旁边站着那个叫马库斯的矮壮男人。

伊莱走过去，坐下来。

“我答应你。”

老瑞德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客套话，只是从囚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很旧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推到伊莱面前。

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硬皮，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这是最近三个月的流水，以前的账在别的地方，你先把这个理清楚。”

伊莱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数字和代号，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涂改过，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数字旁边打着问号，看起来像是一团乱麻。

“谁记的。”

“我记的，还有以前那个管账的记的，他走了之后我自己记了两个月，越记越乱。”

“有没有入账和出账的时间记录。”

“有，但没写全，有些事我记在脑子里，没写下来。”

伊莱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

“给我三天时间，我先把这本整理一遍，然后我需要你把脑子里记得的补上。”

老瑞德点了点头。

“三天后这个时候，还在这里。”

接下来的三天，伊莱白天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晚上回到囚室后坐在下铺，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翻看那本黑色笔记本。

吉米躺在上面看他的科幻小说，时不时低头往下看一眼，但从来不问伊莱在写什么。

伊莱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把笔记本上的流水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然后用自己发明的代号系统标注每一笔交易的类别、金额和对方。

香烟，药品，信息，中介费，借款，还款，利息。

每一笔都有对应的代号和人名缩写。

他做了十年审计，处理过比这复杂十倍的账目，但那些都是合法的，有发票，有合同，有银行流水。

这本笔记本里的账，没有任何凭证，全靠管账人的记忆和手写记录。

但正是因为这样，他反而看到了更多的信息。

第二天晚上，他在整理第三个月的流水时，发现了一笔奇怪的支出。

金额不大，三百美元，代号写的是“S”。

支付对象是一个缩写“CCG”。

伊莱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很久。

创世财团的英文缩写是 CGC，创世服装集团是 CCG。

他翻回前两个月的流水，找同样的代号。

第二个月有一笔，金额二百五十美元，代号“S”，支付对象“CCG”。

第一个月也有一笔，金额二百美元，代号“S”，支付对象“CCG”。

三笔加起来七百五十美元，不算多，但流向一致，频率固定，每个月一笔。

伊莱把这三笔单独抄在一张纸上，然后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找有没有关于“S”和“CCG”的解释。

最后几页写着一些零散的备注，字迹比前面的流水更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其中一行写着，“S，缝纫厂，采购单，CCG报价高两成”。

另一行写着，“泰森，抽头，每月五十，走CCG”。

伊莱把铅笔放下，靠在床架上，盯着上铺床板。

缝纫厂的采购单他看过，面料供应商是创世纺织，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两成。

两成的差价去了哪里。

泰森每个月从这笔差价里抽五十美元的头。

剩下的呢。

他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到第一个月的流水，找到那笔二百美元支出的记录。

备注栏里有一个很小的字母，写在金额后面，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交里夫斯办公室。”

里夫斯。

典狱长哈兰·里夫斯。

伊莱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他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那行字。

别相信任何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缝纫厂的采购单，创世纺织的报价高出市场两成，差价通过泰森的手抽头五十美元，剩下的交到里夫斯的办公室。

这三笔支出每个月的金额不同，但流向一致，已经持续了至少三个月，可能更久。

老瑞德的账本里记的是监狱地下交易的流水，那这笔支出为什么会出现在地下交易的账本里。

除非这笔钱本身就是地下交易的一部分。

泰森拿到的五十美元是他的分成，里夫斯拿到的部分，可能进了他的私人账户，也可能进了霍顿的竞选资金。

伊莱想起穆罕默德说过的，里夫斯和霍顿有勾当。

竞选资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这笔钱如果真的是从缝纫厂的采购差价里抽出来的，那就意味着创世财团通过虚报面料价格，把利润转移到监狱供应商的账上，再通过里夫斯的手，一部分回流到创世财团，一部分进了霍顿的竞选资金。

一条完整的洗钱链，从财团到监狱，从监狱到政客。

而伊莱当初查到的，只是这条链的前半段，他还没来得及查后半段，就被送进了黑石湾。

第三天上午，伊莱在图书馆把整理好的账目重新誊写了一遍。

他把所有的交易按类别分开，每一个类别下面按时间排列，每一个条目后面标注金额和对象。

然后他把所有跟“CCG”相关的条目单独抄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资金流向图。

图的最左边是“创世纺织，报价高两成”，中间是“缝纫厂采购单”，右边分两路，一路写着“泰森，五十美元每月”，另一路写着“里夫斯办公室，剩余差价”。

图的下面，他写了一行字。

“创世财团→监狱供应商→里夫斯→霍顿竞选资金”。

写完之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夹在黑色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

下午，他带着整理好的账目和那张资金流向图去找老瑞德。

老瑞德还是坐在食堂角落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

伊莱把笔记本和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账理清了，这是三个月的流水汇总，这是跟CCG有关的资金流向。”

老瑞德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伊莱注意到他握着纸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确定这三笔钱是同一个来源。”

“确定，每个月一笔，金额不同但流向一致，备注里写得很清楚，交里夫斯办公室。”

老瑞德把纸放下，看着伊莱。

“你查这些干什么。”

“你在缝纫厂的采购单上看到的CCG，和地下交易的支出备注里的CCG，是同一个来源，也就是说，缝纫厂的采购差价和地下交易的资金是同一笔钱的两个出口。”

老瑞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你比我想的还能干。”

伊莱没有回应这句话。

“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里夫斯在芝加哥的时候，经手过一个案子，被告是个黑人少年，被控杀警，那个案子的辩护律师是穆罕默德，里夫斯是检察官。”

老瑞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在查里夫斯和霍顿的旧账。”

“对。”

“那你知不知道，你查得越深，离北边那栋行政楼就越近，离北边那栋行政楼越近，离死就越近。”

伊莱看着老瑞德的眼睛。

“我已经在监狱里了，还有比这更近的死法吗。”

老瑞德没有笑。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

“三天后还是这里，我给你答复。”

他走了。

伊莱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把那本黑色笔记本重新收好，放进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黑色墨水写的734还在，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数字还看得清。

他攥起拳头，把编号压在掌心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图书馆走去。

下午还有几个小时，他要把剩下的书整理完。

路上，他经过操场，抬头看了一眼北边那栋行政楼。

楼不高，只有三层，外墙刷成米白色，窗户关着，窗帘拉拢。

里夫斯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伊莱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栋楼很近，但此刻他还进不去。

他需要更多的数字。

更多的线索。

更多的证据。

他推开图书馆的门，穆罕默德正坐在桌子后面看判例汇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找到了一条线，但还没拉直。”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把书翻到下一页。

“慢慢来，别急，急的人容易犯错。”

伊莱走到书库门口，推门进去。

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来，继续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