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利姆被放出来的那天，是伊莱在图书馆的第五天。

禁闭室关了十五天，斯利姆瘦了一圈，下巴上那撮灰白的胡子长了很长，眼窝陷得更深了，眼球转得比之前更快。

他回到B区的时候是下午放风时间，操场上人很多，他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伊莱身上。

伊莱正和吉米坐在操场角落的长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联邦证据规则，翻到折角那一页。

斯利姆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步伐很快，低着头，像一只钻进洞里的耗子。

吉米用胳膊肘碰了碰伊莱。

“他看你了。”

“我看见了。”

“他肯定要搞事。”

“我知道。”

伊莱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出手。”

吉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点名之后，伊莱和吉米回囚室拿东西准备去工区。

伊莱推开囚室的门，脚刚迈进去，就看见床铺下面多了一样东西。

他的下铺床脚旁边，靠近墙角的位置，塞着一个很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撮干燥的绿色碎屑，大概拇指那么大，用橡皮筋扎着口。

大麻。

伊莱站在门口，没有动。

吉米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看见那个塑料袋，脸色一下白了。

“伊莱哥，这是……”

“我知道。”

“斯利姆，肯定是他，他昨天刚出来，今天就……”

伊莱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的位置，然后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囚室。

他的床铺，吉米的床铺，小桌，马桶，窗户。

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除了床脚那个塑料袋。

他看了一眼门锁，囚室的门是电子锁，只有狱警的卡才能打开，犯人在非规定时间无法自行进入。

但囚室在每天上午点名之后会统一开门，犯人在走廊集合，然后各自去工区，中间有大概十分钟的空档，这段时间囚室是空的。

斯利姆昨天下午被放出来，今天早上点名之前，他有的是时间。

伊莱看了看走廊，狱警正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挨个检查囚室。

他迅速蹲下来，把那个塑料袋从床脚旁边抽出来，攥在手心里。

吉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慌乱。

“你干什么，赶紧扔了，被查到就完了。”

伊莱没有扔。

他把塑料袋攥在左手里，然后走到小桌旁边，坐下来，把联邦证据规则摊开在桌面上。

“吉米，你今天正常去工区，别回头，别看我。”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

“你疯了，狱警马上就查过来了。”

“我知道。”

吉米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狱警推着检查车，挨个囚室翻查违禁品。

查到二十号囚室的时候，狱警用卡刷开门，走进来。

伊莱坐在小桌旁边看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734，站起来，靠墙。”

伊莱站起来，退到墙边。

狱警先检查了吉米的床铺，翻了枕头和被褥，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走到伊莱的床铺前，掀开枕头，翻开被褥，摸了摸床垫下面。

他的手指探到床脚旁边的缝隙里，摸了两下，空的。

狱警直起身，看了伊莱一眼。

“手伸出来。”

伊莱伸出右手。

“左手。”

伊莱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朝上。

虎口的伤已经结痂了，纱布拆了，只剩下一层淡粉色的新肉。

狱警翻了一下他的手掌，什么都没有。

“转过去。”

伊莱转身，狱警拍了拍他的囚服口袋和裤腰，没有发现异常。

“行了。”

狱警转身离开，囚室的门重新关上。

伊莱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走远，然后把攥紧的左手慢慢松开。

那包大麻被他刚才趁狱警检查吉米床铺的时候，塞进了联邦证据规则的书页夹层里。

书页很厚，足够容纳一小包碎屑。

他把书重新拿起来，合上，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坐回床沿，盯着对面的墙壁，想了几分钟。

斯利姆藏大麻的目的很明确，让他被搜出来，然后被关禁闭，十五天甚至更久。

这样他就会错过图书馆的工作，错过和老瑞德的约定，错过克莱尔可能寄来的回信。

时间，斯利姆在偷他的时间。

但伊莱没有把大麻扔掉。

他需要证据，需要斯利姆亲口承认是他藏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然后把书塞进了枕头套里。

书脊贴着枕头套的布料，从外面摸不出来。

下午放风的时候，伊莱在操场上找到了马库斯，老瑞德的那个矮壮手下。

“瑞德哥在吗。”

“在食堂后面，怎么了。”

“我有东西要给他看。”

食堂后面是一条很窄的过道，堆着几个废弃的铁皮垃圾桶。

老瑞德站在过道尽头，背靠着墙，手里没有拿水杯，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

伊莱走过去，把那包大麻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在掌心里。

老瑞德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他。

“斯利姆藏的。”

“对。”

“你怎么处理。”

“我留着了，没有交给狱警。”

老瑞德的目光从大麻移到他脸上。

“你想干什么。”

“我需要他亲口承认，然后我需要一个人证。”

“谁。”

“你。”

老瑞德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用这包大麻反过来做他。”

“对，如果我被搜出大麻，关禁闭是轻的，加刑都有可能，但如果他承认是他栽赃我，性质就不一样了，诬陷罪加刑三年，而且他在监狱里的信用彻底破产，以后没有人会再跟他做交易。”

老瑞德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你现在还关在囚室里，怎么让他承认。”

“明天放风的时候，我约他在洗衣房后面见面，我会告诉他我手里还有他之前偷超市香烟的证据，如果他不承认这包大麻是他藏的，我就把两件事一起报上去，他刚出来，如果再被加刑，没有减刑的希望了，他会算这笔账。”

老瑞德看了他几秒。

“你在审计公司里就是这么对付人的。”

“差不多。”

老瑞德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明天放风，我在附近，你跟他谈。”

“好。”

第二天放风，伊莱在洗衣房后面的角落里见到了斯利姆。

斯利姆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伊莱走过来，脸上浮出一丝警惕。

“你找我干什么。”

伊莱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把那包大麻从口袋里拿出来，捏在手指间。

“昨天早上，这个东西出现在我的囚室里。”

斯利姆的眼神闪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

“超市的监控你领教过了，这个塑料袋上有你的指纹，你想赌一下吗。”

斯利姆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亲口承认，这包大麻是你放的。”

“我凭什么承认。”

伊莱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是他根据超市那天的监控画面画的一幅示意图，标注了斯利姆当时站的位置、他拿方便面的动作、他左手攥住东西放进口袋的时序。

“超市的监控录像，我手里有一份拷贝，罗德里格兹队长给我的，他那天说得很清楚，你手心里的压痕是两条香烟的形状，你用偷来的烟栽赃吉米，然后用同样的手法栽赃我。”

伊莱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这包大麻，加上那张监控拷贝，两件事一起报上去，你已经在禁闭室蹲了十五天，再蹲一次，加刑两年，减刑积分清零，你在里面至少要待到八十岁。”

斯利姆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你去找罗德里格兹队长，告诉他这包大麻是你放进我囚室的，然后你写一份书面声明，签个字，这事就了了，我不追究，罗德里格兹那边怎么处理是他决定的，但至少你不会被加刑。”

斯利姆盯着他，眼球转了两圈。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

“你可以不信，但你没有别的选择，明天早上之前，如果你没有去找罗德里格兹，我就把两件事一起交上去。”

伊莱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斯利姆。

“你告诉我是谁让你干的。”

斯利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泰森。”

“泰森让你藏大麻。”

“他说让我把你弄进禁闭室，关几天就行，没说要加刑。”

伊莱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了。

走出洗衣房后面的过道，老瑞德靠在拐角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成了。”

“成了。”

老瑞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罗德里格兹把伊莱叫到了办公室。

“斯利姆今天早上来找我了，交代了藏大麻的事。”

“我知道。”

“他也交代了是泰森指使的。”

“我也知道。”

罗德里格兹靠在椅背上，看着伊莱。

“你想怎么处理。”

“我不追究斯利姆，但泰森那边，我希望队长能秉公处理。”

罗德里格兹沉默了几秒。

“泰森是里夫斯的人，动他需要理由。”

“指使他人栽赃陷害同监犯人，这个理由够不够。”

罗德里格兹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出去吧，我会处理。”

伊莱站起来，走到门口，罗德里格兹在后面叫住了他。

“734。”

“嗯。”

“你这次放过斯利姆，他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但泰森那边，你给自己惹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伊莱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回到囚室，吉米已经知道了消息，坐在下铺上等他。

“斯利姆去自首了。”

“嗯。”

“泰森呢。”

“罗德里格兹会处理。”

吉米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伊莱哥，我以前觉得你只是一个会查账的，现在我有点怕你了。”

伊莱脱了鞋，坐到床沿上。

“怕我什么。”

“怕你太聪明了。”

伊莱没有回应，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

那行字还在，别相信任何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泰森指使斯利姆藏大麻，目的是让他进禁闭室。

禁闭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入监的第一天，就在囚室墙上看到了前人刻的那行字。

禁闭室的墙壁上呢。

他之前没有注意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去图书馆，找穆罕默德问一下，禁闭室的墙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