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日是每周三和周日,每次一小时,隔着玻璃,用电话通话。
伊莱上一次见克莱尔是入监第三周,她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车过来,带了两个纸袋的东西,一个装着从家里翻出来的旧外套,一个装着几本书和一包速溶咖啡。
那一次见面,克莱尔哭了,伊莱没哭,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克莱尔的手隔着玻璃叠在他的手的位置,两个人就那么放着,一直到探视时间结束。
这一次探视日是周三,伊莱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探视区。
探视区在监狱访客楼的底层,一排电话隔间,每个隔间前面有一把塑料椅,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另一侧是同样的布局。
伊莱坐在椅子上,看着玻璃对面的空位,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着裤腿。
等了大概十分钟,对面的门开了,克莱尔走进来。
她瘦了,颧骨比上次高了一些,头发剪短了,扎在脑后,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看见伊莱,快步走到玻璃前面坐下来,拿起电话听筒。
伊莱也拿起听筒。
“哥。”
“克莱尔。”
两个人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克莱尔先开口了,声音比上次稳了很多,没有哭。
“我找到莉娜了。”
伊莱的手指在听筒上紧了一下。
“她在哪。”
“还在原来那个城市,换了个住处,在一家咖啡店打工,她儿子还在医院,病没好,但稳定了。”
“她怎么说的。”
克莱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人靠得太近,然后压低声音。
“她一开始不肯见我,我去了三次,第三次她让我进门了,她说当年是霍顿逼她做的伪证,说如果不配合,就让她儿子从医疗补助名单上消失,她儿子那个病,一年要十几万美元,她付不起,霍顿的办公室承诺只要她作证,就帮她解决医疗费。”
“所以她做了伪证。”
“她说她没有办法,她后来想翻供,但霍顿的人一直盯着她,她不敢动。”
伊莱沉默了几秒。
“她现在愿意作证吗。”
克莱尔点了点头。
“我答应她帮她转院,费用我来出,她同意了,但她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求书面豁免,保证不会追究她作伪证的责任,否则她不敢出庭。”
伊莱把听筒从左耳换到右耳,看了一眼玻璃外面的狱警,狱警站在远处,正在看手机。
“豁免的事让格兰特律师去办,穆罕默德以前的律所,格兰特和韦恩,你联系过了吗。”
“联系过了,格兰特亲自接的电话,他说穆罕默德的案子他还在想办法,他愿意帮我们做申诉,但需要原始财务数据,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U盘的事,你去了我旧办公室吗。”
克莱尔的表情变了一下。
“去了,上周去的,地板夹层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伊莱的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拍。
“空的。”
“对,我撬开地板的时候里面的灰都积了厚厚一层,但U盘不见了,应该是被人提前拿走了。”
伊莱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
他藏在旧办公室地板夹层里的原始财务备份,唯一一份不经过公司服务器的原始数据,被人提前拿走了。
“哥,还有一件事。”
“什么。”
“霍顿正在竞选州长,民调领先,他背后最大的金主就是创世财团,如果让他选上了,就算我们找到证据,他也能压下去。”
伊莱睁开眼,看着玻璃对面的克莱尔。
她的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绝望,是那种在绝望边缘仍然不肯松手的东西。
“克莱尔,U盘丢了没关系,原始数据在创世财团的旧服务器里还有备份,我在监狱里能接触到电脑,我会想办法。”
克莱尔愣了一下。
“你疯了,你在监狱里怎么接触服务器。”
“监狱教育室有联网电脑,有一个人能帮我,你别管细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帮莉娜转院,让她安全,然后把格兰特律师的电话给我,我会让穆罕默德直接和他对接,申诉书要尽快写,赶在霍顿竞选之前把案子推上去,只要法院受理,霍顿就没法轻易压下去。”
克莱尔把纸袋推到玻璃边缘,用手指点了点。
“这是几本书,里面夹着一份格兰特的联系方式和莉娜的新地址,你自己小心。”
伊莱点了点头,把纸袋接过来。
探视时间还剩十五分钟,克莱尔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哥,你之前写信让我放弃,为什么现在变了。”
伊莱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人,他跟你一样,没有放弃。”
“谁。”
“一个律师,穆罕默德·卡里姆,他跟我一样被栽赃进来的,他比我早五年进来,他什么都没有了,律师执照吊销了,案子翻不了,但他每天还在看判例,整理证据,写信申诉,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正义会迟到,但迟到的正义不是奖赏,是我们应得的。”
克莱尔隔着玻璃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哭。
“哥,我等你出来。”
“嗯。”
探视时间结束了,狱警走过来,示意克莱尔离开。
克莱尔站起来,把听筒贴在嘴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泰森的事我听说了,你小心。”
伊莱点了点头。
克莱尔把听筒放回去,转身走了。
伊莱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把纸袋拎起来,站起来往回走。
经过探视区的走廊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几本旧书,一包速溶咖啡,还有一个很小的牛皮纸信封,夹在一本书的封套里。
他把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克莱尔的笔迹,上面写着两行字。
“格兰特律师电话,地址,以及,莉娜说霍顿的人一直在盯着她,她怀疑她的手机被监听了,联系她不要打电话,用咖啡馆的公用电话。”
伊莱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回到囚室的时候,吉米正在等他,见他进来,从床上坐起来。
“你妹妹来了。”
“嗯。”
“怎么样。”
“找到证人了,但原始数据丢了。”
吉米的脸色变了。
“丢了,那你翻案的事……”
“有备份,在创世财团的旧服务器里,我需要你帮我。”
吉米愣了一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怎么干。”
伊莱坐在床沿上,把克莱尔带来的书摊开在桌面上,翻开其中一本的扉页,拿起短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教育室,电脑,联网,漏洞,供应商服务器,创世财团旧服务器。”
写完他把书合上,看着吉米。
“明天去图书馆,我先跟穆罕默德商量申诉书的事,你找机会去教育室踩点,看看电脑的型号、系统版本、网络配置、监控位置,别动手,先观察。”
吉米把巧克力棒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没问题。”
伊莱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靠在墙上,盯着上铺床板那行字,别相信任何人。
他想起克莱尔说的那句话,莉娜怀疑她的手机被监听。
莉娜的手机被监听,说明霍顿的人还在盯着她。
克莱尔去找莉娜,有没有被跟踪。
他忽然坐直了身体。
克莱尔每次来探视都是坐长途车,但今天她说的话太具体了,莉娜的地址,咖啡馆的公用电话,这些信息如果被人截获,莉娜会有危险。
他需要在克莱尔离开监狱之前,再跟她说一句话。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囚室门口,敲了敲铁门。
走廊里的狱警走过来。
“什么事。”
“我妹妹刚走,我有一句话忘了跟她说,能不能让我去探视区传达一下。”
狱警看了他一眼。
“探视时间结束了,不能。”
“就一句话,很重要。”
狱警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伊莱站在门口,手按在铁门上,指节泛白。
他回到床沿坐下来,闭着眼。
克莱尔应该已经出监狱大门了,他追不上了。
他只能寄希望于她的谨慎。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墙壁,深呼吸了几次,把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拿起那本联邦证据规则,翻到折角那页,把斯利姆的事暂时放到一边,把注意力集中在明天的计划上。
穆罕默德,申诉书,格兰特律师。
教育室,电脑,渗透。
老瑞德的账本,里夫斯的资金流向。
所有的线,都要在霍顿竞选之前连起来。
他攥起拳头,手心里那颗编号734的墨迹已经被汗水洇得模糊了,但数字还看得清。
他松开手,把书合上,躺下来。
灯灭了。
囚室暗下来。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