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从探视区回来之后，在囚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把克莱尔带来的书翻了一遍，确认那张纸条上的信息没有遗漏，然后把纸条重新夹回书封里，把书塞进枕头套夹层。
吉米在旁边看他的科幻小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傍晚放风的时候，伊莱找到马库斯，让他转告老瑞德，晚上想在图书馆碰头，有重要的事。
马库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晚上七点，图书馆已经关了，但伊莱有罗德里格兹给的医疗延期条，可以在非开放时间进入。
他用钥匙打开外间的门，打开灯，把四把塑料椅围成一圈摆好。
第一个到的是穆罕默德，他住在隔壁的A区，走过来只要两分钟。
他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围成圈的椅子，又看了一眼伊莱。
“你要摊牌。”
“对。”
“人到齐了吗。”
“还差两个。”
穆罕默德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想好了，拉的人越多，风险越大。”
“我知道，但我需要他们的能力，缺一个都走不远。”
穆罕默德没有再说别的，把铅笔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等。
第二个到的是吉米，他从B区跑过来，微微喘着气，手里还攥着那本科幻小说。
他看见穆罕默德，愣了一下，然后朝伊莱点了点头，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三个人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又开了。
老瑞德走进来，身后跟着马库斯。
马库斯没有进来，站在门外，把门带上了。
老瑞德走到最后一把椅子前面，看了三个人一眼，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坐定之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是坐在一张重要的谈判桌前。
“你说有重要的事。”
伊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四个人中间的空地上。
纸上是他画的资金流向图，从创世纺织到缝纫厂采购单，从采购单到泰森抽头，从泰森到里夫斯办公室，从里夫斯办公室分两路，一路回流创世财团，一路进入霍顿竞选资金。
图的下面写着一行字。
“这条链的中间段在黑石湾，两端在外面，我需要从中间段拿到证据，才能把两端连起来。”
老瑞德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穆罕默德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在“霍顿竞选资金”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吉米最后看，他的目光在“创世财团”那行字上停了最久。
伊莱等他们看完，开口了。
“我进来之前是创世财团的审计主管，我查到了他们通过私立监狱洗钱的渠道，还没查完就被构陷了，现在我知道这条渠道的核心节点在黑石湾，在里夫斯的办公室。”
他看了一眼老瑞德。
“瑞德哥的账本里，有里夫斯从缝纫厂采购差价里抽成的记录，每个月一笔，流向明确，这是地下交易和监狱财务之间的交叉点，我需要这条记录作为突破口。”
他又看了一眼吉米。
“创世财团的旧服务器里有原始财务备份，这些备份和监狱内网的供应商系统有数据交互，我需要你帮我渗透进去，拿到完整的原始转账记录。”
最后他看向穆罕默德。
“有了原始记录和里夫斯的资金流向，再加上莉娜的证词，申诉书就有了完整的证据链，我需要你把这些东西组织成法律文书，通过格兰特律师提交给州法院。”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老瑞德把纸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伊莱。
“你把我拉进来，是因为我有账本。”
“对，还有你在外面的人脉，莉娜的安全需要有人保护，霍顿的人在盯着她。”
穆罕默德把铅笔重新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知道申诉一旦提交，里夫斯和霍顿都会知道你手里有什么，他们会用所有手段阻止你出庭。”
“我知道。”
吉米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紧张。
“伊莱哥，渗透服务器的事，我要是被发现了，加刑是轻的，他们可能直接把我转到最高安保的监狱去。”
伊莱看着他。
“所以我不强迫你，你可以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吉米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几秒。
“我干了，反正我刑期还有六年，不翻案的话我也出不去，赌一把总比等死强。”
穆罕默德看了吉米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小吉米，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的时候，我在芝加哥南区帮人打官司，输了三个案子，第四个案子差点被人吊销执照，那时候我也觉得赌一把比等死强。”
他把铅笔放下来，看着伊莱。
“我加入，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申诉书的最终版本必须由我过目，不能有任何程序上的瑕疵，第二，莉娜的豁免协议必须由格兰特律师亲自起草，不能走任何捷径，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着老瑞德。
“第三，如果我们在里面出了事，外面的人不能断，瑞德哥的人脉必须保证克莱尔和莉娜的安全。”
老瑞德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外面的事我来管，你不用担心。”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那就成了。”
伊莱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三张纸，分别递给三个人。
纸上是他根据每人的分工写好的计划概要。
给穆罕默德的那份写着：申诉书框架，程序漏洞清单，莉娜证词要点，格兰特律师对接方式。
给吉米的那份写着：教育室电脑配置，内网拓扑，供应商服务器地址，渗透路线，数据提取目标。
给老瑞德的那份写着：账本交叉比对，里夫斯资金流向，外部人脉联络点，莉娜安全方案。
三个人各自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收起来。
老瑞德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伊莱一眼。
“你比我预想的还能干，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四个人比三个人好，但四个人也比三个人更容易走漏消息，如果里面有人出了问题，整条船都得沉。”
伊莱点了点头。
“我知道。”
老瑞德推开门走了，马库斯跟在后面，门重新合上。
穆罕默德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
“他说的对，你要盯紧吉米，他年纪小，嘴不严。”
吉米在旁边听到了，脸涨红了一下。
“我不会乱说的。”
穆罕默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转身走了。
图书馆里只剩下伊莱和吉米。
吉米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攥着那张计划概要，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伊莱哥，你真的觉得我们能赢吗。”
伊莱把那张资金流向图从地上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不知道，但我们已经开始了，开始了就不能停。”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关了灯，推开门。
外面走廊的灯亮着，光线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长长的亮带。
吉米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操场往B区走。
夜风很凉，从高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远处山林的潮湿气息。
吉米忽然问了一句。
“伊莱哥，你要是出去了，第一件事做什么。”
伊莱走了几步，看着前方B区的灯光。
“找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克莱尔打一个电话，告诉她我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去格兰特律师的办公室，签申诉书的最终版本。”
“再然后呢。”
伊莱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高墙外面的天空很黑，星星被探照灯的强光盖住了大半，只剩下几颗最亮的还看得见。
“再然后，把这条链上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拉下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吉米跟在后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