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境回来之后的第三天,谢以菲才算真正缓过劲。
那场废弃仓库里剑拔弩张的对峙,几十个小时持续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有完全松弛。
她上完课便直接动身赶往县城,坐上颠簸的长途大巴。
硬邦邦的座椅硌得腰背发酸,车子在坑洼的公路上晃了整整四个钟头。
她靠在车窗上眯盹片刻,一觉醒来,脖颈僵得几乎转不动。
待到抵达县城,日头已经偏西。
她不做耽搁,没有回碾子沟,直奔县人民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一瞬,谢以菲站在门口愣在原地。
病房换了。
原先那间普通单人病房,换成了走廊尽头采光最好的特护病房。
面积大了近乎一倍,添置了全套监护配套设施,墙角额外摆放一张供陪护留宿的折叠小床。
新换的淡灰色遮光窗帘,一经拉上,便将刺目的天光尽数掩去,把屋子笼入一片适合休憩的昏暗中。
床头柜摆着一束盛放的康乃馨,插在素白瓷瓶当中,旁边立着两个新鲜饱满的果篮。
谢彩凤斜倚在床头,指尖捏着薄薄一张床位变更回执。
听见开门响动,她抬眼望过来,脸上先是闪过一点真切的光亮,转瞬又沉沉压下去,化作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娘,这病房……”
谢以菲把帆布包搁在墙角,缓步走过去。
“前天调换过来的。” 谢彩凤将回执对折,压到枕头底下,“护士只通知床位调整,所有费用已经结清,没说到底是谁安排的。”
谢以菲没有追问缘由。
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道窄缝,外面的天光顺着缝隙淌进屋内。
望向窗外,医院后院停车场的角落,静静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轿车。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内里,但那车身轮廓,她一眼便认得。
车子熄火静泊在阴影之下,没有人下车露面,就像一道沉默无声的影子。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把专程给母亲捎来的换洗衣物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指尖细细捋开布料上的褶皱,一件件叠得齐整,尽数收进抽屉。
谢彩凤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看着她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低声开口:
“你最近瘦得太厉害了。”
“连着跑了好几趟外勤。”
谢以菲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什么样的外勤,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项目上的事。” 谢以菲把最后一件衣物归置妥当,直起身,“娘,这些事你不必操心,安心养好身体就够。”
谢彩凤没有继续追问。
她望着女儿单薄的侧影,静静看了数秒,随即偏过头,抬手悄悄擦了擦眼角。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谢以菲看得分明,母女二人却谁都没有戳破。
病房归于安静。
走廊远处传来护士推护理车的轱辘声响,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
天色向晚,谢以菲离开医院,站在门口等候车辆。
在她踏入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在外值守的人便已经把消息传递出去。
手机很快传来震动,冷狱发来一条简短消息:
“车在停车场 B 区。”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辆黑色商务车,依旧静泊原处,车灯未亮,引擎沉寂。
她迈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司机不多言语,直接发动汽车,驶离医院,开上返回溟澜的高速。
谢以菲把身子靠向车窗,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没大地。
脑海中反复浮现母亲枕头底下那张床位回执。
纸上只有冷冰冰的床位变动通知,看不到付款人,没有具体金额。
可她心里清楚,完整的结算凭证,永远不会交到病患家属手上。
所有优待已经落实,不需要她的应允,也不需要她知情。
回到江景公寓,已是夜里九点多。
玄关感应灯应声亮起,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有限,大片区域沉在柔和的暗影里。
周砺山坐在沙发上,茶几摊开数份文件,手中捏着钢笔。
听见推门声响,他没有抬头,笔尖朝茶几另一侧轻轻一点。
“桌上那份,看一看。”
谢以菲换好鞋子走上前。
茶几平放着一份特护病房服务协议,附带全套费用结算单据,落款印章齐全。
她拿起翻阅,条款写得细致周全:
特护床位、二十四小时护工值守、营养餐定时配送、定期专家上门会诊,每一项服务罗列得清清楚楚。
翻到末页结款处,付款方是一家名字十分陌生的咨询有限公司。
谢以菲的指尖在纸面顿住。
脑子里飞快过一遍自己熟记的股权脉络 ——
这是周砺山私下掌控的壳公司,并不归属砺峰控股公开主体,对外人极难溯源。
可倘若耐下心穿透层层股权嵌套,整条资金流水依旧能够一路追溯到他的手上。
这笔开销不会摆在集团明面上接受审计,但证据链条并没有就此消失,那是一根埋在暗处的引线,一旦出事,会牵扯出一长串人。
这些思虑她只在心底盘旋,没有说出口。
她把协议轻轻放回茶几台面,低声道:
“谢谢。”
周砺山没有承接这句道谢,指尖翻过手中文件,钢笔在纸页划出一道浅淡批注。
数秒之后,他语调平平开口:
“医院那边说,这个特护床位原本还有别的关系在争取。我打了招呼,短期内不会调动。”
谢以菲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懂这句话底下全部潜台词。
这份安稳并非板上钉钉的定局,不过是旁人手里可以随意予取的权限。
他可以给予,同样也可以随时收回。
母亲眼下的妥善医治,全部建立在这一句口头招呼之上。
若是哪天这份心意撤回,这间朝阳特护病房,转眼便可以调剂给其他人。
“我知道了。”
她平静回应。
周砺山合上文件搁在茶几,起身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准备回书房。
路过谢以菲身旁,脚步短暂顿住,目光并未看向她,只侧过头丢下一句吩咐。
“明天上午的二季度协调会,你不用到场。让石重磊独自去。”
谢以菲微微一怔。
那场平溪项目调度会,按照既定流程,她作为核心材料支撑人员,必须列席参会。
“可是会上要用的相关材料 ——”
“我让石重磊处理。” 周砺山淡淡打断,语气听不出半分体恤奔波劳苦的意味,仅仅是下达一项已经敲定的处置,“明天,你休息。”
话音落尽,他抬步走向书房。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声一声,慢慢消散在回廊深处。
客厅只剩下落地灯昏沉的光。
谢以菲望向茶几上那份完整的服务协议。
她把文件逐页翻看完毕,记牢壳公司名称与全部服务条目,又原封不动摆放回原处,不肯在这份属于周砺山的原件上留下一丝一毫自己的笔迹。
她伸手从帆布包夹层,摸出随身带着的窄小便签本,撕下一张白纸。
借着落地灯朦胧的光线,飞快写下一行小字:
特护病房费用:
XX 咨询有限公司结算。
实际控制人:
周砺山。
备注:
待遇可随时终止。
笔尖落出来的文字,不具备半点法律效力,既不能作为呈堂证据,也改变不了眼下已成定局的现实。
仅仅是写给自己的一记冰冷警示。
写完,她将便签纸折得极小,塞进帆布包内层,和那半截灶火燎焦的旧手帕搁在一起。
把笔轻轻放回笔架,她转身走向卧室。
途经玄关,看见自己的鞋子歪歪扭扭撂在地毯上,她弯腰摆正。
起身的时候,指尖无意蹭过帆布包侧袋,隔着厚厚的布料,触到旧手帕那片粗糙焦脆的边角。
她收回手,推开卧室门,将身后客厅的昏光隔绝在外。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久久凝望着天花板。
隔壁书房没有传出响动,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亮。
她翻了个身,面朝冰冷墙壁。
那一线微光,一直亮着,直到她慢慢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