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室在监狱北侧那栋矮楼的二层，和法律图书馆在同一栋，但图书馆在一楼，教育室在二楼，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门，平时锁着，只有上课时间才打开。

吉米第一次跟伊莱提起这个地方，是在四人同盟成立之后的第三天晚上。

他躺在上面那层床上，翻了一页科幻小说，忽然把头探下来。

“伊莱哥，你知不知道二楼有一间电脑室。”

伊莱躺在下铺，手里拿着那本联邦证据规则，翻到折角那一页。

“知道，路过的时候看见过，门锁着。”

“只有模范犯人才能进去，每周两次课，每次两小时，学的是基础办公软件和编程入门，实际上就是做个样子，给外面的人看的。”

“你怎么知道的。”

吉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刚进来那会儿，有个叫阿迪的印度人，因为电信诈骗判了八年，他在教育室待过三个月，他跟我说里面的电脑是联网的，但浏览器限制访问，只能上监狱内部的教学网站。”

伊莱把书合上，放到枕头旁边。

“联网的电脑，系统是什么版本。”

“Windows十，内网服务器是Linux，阿迪说机房墙上有一个路由器，牌子是思科的，型号他没记住，但他看见过一个狱警用U盘拷东西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个关于共享目录的提示，说明内网之间有数据交互。”

伊莱坐起来，靠在床架上。

“教育室的名额怎么拿。”

“表现好，积分高，没有违规记录，还要有人推荐，一般狱警不会主动给新人。”

“那老瑞德有没有办法。”

吉米把书合上，趴在床沿上往下看。

“瑞德哥在监狱里待了三十年，教育室的狱警换过四五个，每一个他都认识，只要他开口，拿两个名额应该不难。”

伊莱想了一会儿。

“明天你去找马库斯，让他转告瑞德哥，帮我们弄两个教育室的名额，越快越好。”

吉米点了点头，缩回去，床板响了一下，安静了。

第二天中午，马库斯在食堂角落找到伊莱和吉米，递给他们两张纸条。

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编号，下面是教育室狱警的签名，凭证是一张蓝色的塑料卡片，上面印着“教育室准入”四个字，有效期三个月。

伊莱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周一、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迟到十五分钟取消资格。”

吉米把他那张卡片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这就到手了。”

“老瑞德动作快。”

“他在这里三十年，什么事都是一句话的事。”

伊莱把卡片放进囚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周一中午，吃过午饭之后，伊莱和吉米在食堂门口碰了头，一起往教育室走去。

上到二楼，铁栅栏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狱警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个签到本和一台平板电脑。

他看了一眼伊莱和吉米的卡片，在签到本上打了两个勾，用下巴朝门里扬了一下。

“进去，找位置坐，别碰墙上的插座。”

教育室不大，大概三十平米，靠墙一排长桌，桌上摆着十台台式电脑，显示器背面贴着编号，键盘和鼠标都是旧的，空格键上有明显的磨痕。

房间正中间有一根柱子，柱子上面挂着一个半球形摄像头，镜头对着整个房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窗户在对面墙上，很小，和囚室里的一样，嵌着铁网，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形成一块一块的亮斑。

已经有五个人坐在电脑前面了，年龄各异，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在慢吞吞地打字，有两个年轻人在小声说话，另外两个对着屏幕发呆。

伊莱和吉米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开机。

电脑嗡嗡响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个登录界面。

吉米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输入了自己的编号和密码，进入了桌面。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一个办公软件，一个浏览器，一个教学客户端。

伊莱也登录进去，打开浏览器，输入了监狱内部教学网站的地址。

页面加载出来，是一个很简陋的网站，上面有几门课程，办公软件基础、编程入门、法律文书写作。

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版本号，服务器地址，内网IP段。

伊莱把那行IP段记在心里，然后打开编程入门的课程页面，随便点开一个教学视频，让屏幕上有东西在动。

他转头看了一眼吉米的屏幕。

吉米也在看教学视频，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伊莱瞥了一眼他打开的窗口，是一个命令行界面，黑色的背景上滚动着白色的字符。

“你在干什么。”

吉米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

“在试内网的文件共享端口，阿迪跟我说教育室的电脑和监狱行政系统在同一个内网段，只要找到开放的端口，就能探测到行政楼的共享目录。”

“能找到吗。”

“端口扫描已经跑完了，有几个常见端口开着，我试一下匿名登录。”

吉米敲了一行命令，回车。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

“拒绝访问。”

“不行，有权限验证，但可以看到共享目录的名称。”

他把屏幕往伊莱那边偏了一点。

伊莱看见屏幕上列着几行共享目录的名字，其中一个写着“行政楼，财务共享，只读”。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能进去吗。”

“现在还进不去，但我可以试试看有没有弱口令，行政楼的人一般懒得改默认密码。”

“别在今天动，先确定端口和目录，下次课再说。”

吉米点了点头，把命令行窗口关掉，切回教学视频页面。

伊莱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编程入门的视频，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行政楼财务共享，只读。

如果这个共享目录里放着监狱的财务报表和供应商合同，那他之前从老瑞德账本里看到的那些数字，就有官方的版本可以对照。

官方的版本，加上老瑞德的地下账本，两条线交叉比对，里夫斯的资金流向就能做实。

他拿起桌上那支短铅笔，在课程手册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网络拓扑图。

教育室电脑，内网服务器，行政楼共享目录。

三个节点，一条线。

他画完之后把纸翻过去，假装在看课程内容。

两个小时的课程很快就结束了。

狱警在门口喊了一声时间到，所有人保存文件，关机。

伊莱和吉米走出教育室，下了楼，穿过操场往B区走。

吉米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下次课是周四，我有两天时间准备，可以写一个简单的探测脚本，先把开放的端口和目录结构摸清楚，但动手之前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监狱内网的供应商系统，也就是缝纫厂采购单那个系统，是不是和行政楼财务共享在同一个服务器上，如果是的话，我就有可能通过供应商系统的漏洞绕过权限验证，直接读财务共享。”

伊莱想了一下。

“缝纫厂的采购单我在图书馆看过纸质版，上面有系统生成的打印时间戳和服务器编号，我明天去翻一下那些采购单，看看服务器编号是多少。”

“好，你查编号，我写脚本，周四动手。”

两个人走到B区门口，吉米往左拐去维修组，伊莱往右拐去图书馆。

分开之前，吉米忽然叫住他。

“伊莱哥。”

“嗯。”

“你妹妹那边，莉娜的事，有消息吗。”

伊莱摇了摇头。

“上次探视之后还没有新消息，但格兰特律师应该已经联系上她了。”

“那就好。”

吉米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推着他往前走。

伊莱站在B区门口，看着吉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身往图书馆走去。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形成一道一道的光带。

他走过光带的时候，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那三个数字已经完全模糊了，墨水洇开，变成一团灰蓝色的痕迹。

他攥起拳头，把痕迹压在掌心里，继续往前走。

推开图书馆的门，穆罕默德正坐在桌子后面看判例汇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摸清了内网结构，行政楼有一个财务共享目录，只读权限，周四动手。”

穆罕默德把铅笔放下。

“小心点，行政楼的系统有日志记录，任何异常访问都会被追踪。”

“我知道，吉米会做跳板，不走教育室的电脑直接访问。”

“那就好。”

伊莱走到书库门口，推门进去。

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蹲下来，继续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书。

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行政楼的财务共享目录里，如果真的有缝纫厂采购单的电子版，那里面记录的供应商报价，和创世财团的原始转账记录之间，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他把一本判例汇编插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联邦税法，翻到关于关联交易披露的那一章。

坐在书库角落的地板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