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在教育室摸清内网结构的第二天,里夫斯把他叫到了行政楼。
那天上午,他正在图书馆整理书库,一个狱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典狱长办公室的传唤令。
穆罕默德抬起头,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伊莱,没有说什么,把铅笔夹进书页里,点了点头。
伊莱跟着狱警走出图书馆,穿过操场,走进北边那栋米白色的三层小楼。
行政楼内部比监狱其他地方干净很多,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胶,墙壁刷得雪白,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幅风景画,窗户敞着,有风吹进来,带着外面草坪的草腥味。
二楼最里面那间,门牌上写着“典狱长办公室”,狱警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里夫斯的声音。
“进来。”
办公室很大,靠窗一张深色木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相框、一摞文件和一盒纸巾。
里夫斯坐在桌后,穿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没有穿西装外套,看起来比平时随意。
他见伊莱进来,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坐。”
伊莱坐下来。
里夫斯把电脑显示器转了一个角度,屏幕上是一份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排成几列,旁边有几个单元格标着红色的填充色。
“缝纫厂的季度报表,你看一下,有没有问题。”
伊莱看了一眼屏幕。
表格做得很粗糙,行和列没有对齐,几个主要科目的数字明显对不上,成本一栏的合计比明细之和多出几千美元,差额被塞进了“其他”科目里。
他看了大概十秒,开口了。
“成本合计比明细多出三千两百美元,差额被计入其他科目,库存和实际盘点对不上,差额大概在两千美元左右,还有,应付账款里有两笔超过九十天没有结算,但供应商那边没有催款记录。”
里夫斯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你才看了十秒。”
“问题就在明面上,不用看太久。”
里夫斯笑了一声,把显示器转回去,关掉表格。
“缝纫厂那边缺一个懂财务的人,之前那个助理调走了,你在图书馆干了快十天了,手也好了,过来帮我管账,每天上午在行政楼,下午回图书馆,工资不变,但活轻。”
伊莱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里夫斯的脸。
里夫斯的表情很放松,像是随口提了一个人事安排。
但伊莱注意到一件事,他说“帮我管账”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员工说话。
而他真正在管的那本账,在老瑞德手里,是地下交易的流水。
里夫斯知不知道这件事。
“你让我来管缝纫厂的账,还是管整个监狱的账。”
里夫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缝纫厂的账先理清楚,后面再看,你能力不止这点,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了一点,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你判了十二年,对吧。”
“对。”
“按照联邦监狱的规定,表现好的话,可以减到八年,再表现好一点,比如主动配合行政工作,还有可能再减,你妹妹在外面等你,你不想早点出去。”
伊莱看着他的背影。
里夫斯转过身,背靠着窗户,双手插在裤兜里。
“帮我管账,把账做清楚,我帮你申请减刑,这不是交易,是合作,你帮我解决麻烦,我帮你解决麻烦,互惠互利。”
伊莱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里夫斯和一个中年女人并排坐着,前面站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概十来岁,笑得很开心。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湖,湖边有一栋木屋。
他收回目光。
“我试试。”
里夫斯笑了笑,走回桌后,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行政楼的门禁卡,每天上午八点来,十一点半走,下午回图书馆,别迟到。”
伊莱把门禁卡拿起来,放进囚服内侧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里夫斯在后面又开口了。
“科尔文。”
伊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以前在创世财团干了多久。”
“十年。”
“十年的审计主管,为什么被送进来了。”
伊莱看着他的眼睛,里夫斯的眼神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
“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里夫斯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查账的人,最忌讳查到自己的老板头上,你犯了忌讳。”
他把电脑重新打开,低下头看屏幕。
“明天开始,八点。”
伊莱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楼外面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图书馆走去。
经过操场的时候,罗德里格兹正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像是刚从某个监区巡查回来。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罗德里格兹的步伐没有停,但声音很低地飘过来。
“小心点,里夫斯不喜欢管太多事的人。”
伊莱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推开图书馆的门。
穆罕默德还在桌子后面看判例汇编,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样。”
伊莱坐到他对面,把门禁卡放在桌面上。
“里夫斯让我去行政楼管缝纫厂的账。”
穆罕默德放下铅笔,看着那张门禁卡,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
“缝纫厂的账有问题,他让你去管,是看你怎么处理。”
“也可能是看我会不会发现他和创世财团之间的资金往来。”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两种可能都有,但不管哪种,你都有机会。”
“什么机会。”
“缝纫厂的采购单在行政楼有电子版,你在图书馆看的是纸质版,电子版里可能有更多细节,比如供应商的银行账户信息、合同编号、审批流程的每个节点,这些都是纸质版上没有的。”
伊莱把门禁卡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明天我进行政楼,先把缝纫厂的账理清楚,把电子版采购单导出来。”
穆罕默德拿起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别导出,导出的文件会有记录,你看,记,抄,不要动任何电子文件,不要留下任何操作痕迹。”
“好。”
穆罕默德把铅笔放下,把判例汇编合上。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去了行政楼之后,老瑞德的账本怎么办,他那边的事不能停。”
“我每天晚上回囚室之后处理,老瑞德那边的账已经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定期更新。”
“那就好。”
伊莱站起来,往书库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穆罕默德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伊莱。”
他回头。
“里夫斯让你管账,说明他信任你,但这份信任和之前老瑞德给你的信任不是一回事,老瑞德信任你是因为你没有根基,好控制,里夫斯信任你是因为你对他有用,用完了随时可以扔掉,别把自己陷进去。”
伊莱点了点头,推门进了书库。
旧书和灰尘的味道再次涌上来。
他蹲下来,继续整理那些书。
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明天开始,行政楼,八点。
缝纫厂的账目,电子版采购单,供应商银行账户信息,合同编号,审批流程。
他拿起一本联邦税法,翻到关联交易那一章。
坐在书库的地板上,借着窗户的光,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