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罗尼亚草原。
夜星的风难得的温柔,带着温暖的气息,如同一个温柔的母亲拍打着自己熟睡的孩子。美罗尼亚草原并没有被灭所污染,它是夜星上最后的净土。在穿过那层层相叠的山峦之后,展现在世人眼前的,是另一幅绝美的画卷。而,神界的海石树,依旧是那副画卷的主体。那仿佛是神明在绝境中给予人类的恩赐。
天空中有着无数的星辰交替闪烁,而在那苍穹之下的,是真实的草原 —— 得到了海石的净化,这一方土地上保留了人类离开时还未变异的模样,草木青葱,蓝卡花开的正好,它们盛放在长满青草的地上,点缀着整片草原,树上栖息着鸟类,偶尔传来几声鸣叫。
食草动物在地上来回觅食,而草原的中心地带,已经成形的海石树比任何植物长得都要茂盛。它的高度直入云霄,树冠长入了云层之中,一眼看不到尽头。晚风一吹,红色的叶子随风而散。它们有的随风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星空,进入云层净化了空气,有的落入泥土,成为了养分。一树一世界,在海石树上,便是最好的体现。
而,苏沫所唤的萧博士和二爷,此时正坐在海石树下,聊天品茶。夜星的风在这里也得到了海石的净化,温暖无声,让人感到舒适惬意。他们坐在石雕的椅子上,眯着双眼,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安宁。
女子名叫萧素萝,和她名字不同的是,她穿的并不素雅,一身黑色的旗袍,上面绣着精美的红色花纹,衬得整个人明艳动人,一双红唇尤为醒目,她的手里拿着一只长长的烟斗,像极了风月场所的老板娘,而一双凤眼让她看起来有着狐狸一样的精明,眼角的那颗泪痣让她的脸极具标志性。
而,被苏沫唤作二爷的那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面相和苏老爷子有些神似,但气质却又完全不同 —— 那是苏老爷子的亲弟弟,名叫苏夜。和他大哥不同的是,他的衣着相对前卫,身穿西装领带,衣着得体,头上还戴着一顶复古的男士帽子。
而,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又怡然自得。
“苏沫那小妮子真要把事情做绝?真像二爷您大哥的作风。”萧素萝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斗,然后将烟雾吐出:“一点后路都不打算留?可惜了她丈夫谢培然那么好的盟友。”
,苏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狠手辣,的确有大哥当年的风范。”一手养大的孩子,多少还是有些相似的。
“哈!”萧素萝笑了一声:“不然我们也不会被除名了,还流落到各种各样的荒凉星球,到现在老爷子手里的神树组织和夜莺还在追杀我们。我真想不明白,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但好在这些年其实我们过得不算太差。”
的确,萧素萝作为神族历史上有史以来医术最好的医生,她和二爷一起活跃于银河联邦和星联的各大星球之间。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是世界,宗教信仰和科技共存,相比银河联邦,星联会有更多信仰和宗教存在,萧医生继续在那里治病救人,有时候遇到有钱的大户也会狠狠宰一笔,二爷年轻时偷学了神族的禁术,和虚无之境的龙族凤族签订了死灵契约,同样可以斩妖除魔。他们就这样一路相伴,成为了忘年的盟友。
“把我们除名,是全族同意的。”说起当年的往事,苏夜仍是笑眯眯的,好像一切真的已经过去了一样:“我们的罪名太多,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萧素萝歪着唇角笑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们都是罪人,至少在苏光这个曾经的族长看来的确如此,苏夜比大哥苏光小十几岁,年轻气盛的时候惹了不少仇家,后来仇家上门,杀了苏光的妻子,自此以后,兄弟二人的隔阂再难消除。
两人靠着海石树望着远处,似乎在等什么人。萧素萝手中的烟斗发出阵阵烟雾,
带着一缕奇香,让人迷了眼睛。他们都是神族的罪人,被神族的人流放到各处,而不曾想,在这里却遇上了苏沫 —— 那个即将化魔的神。身为神族的成员,他们本能地相互感应,而,也正是永夜之海中,那魔化神格的召唤,他们才会出现在夜星,他们在这里等,等来了苏沫和谢培然。而,在华培拉探测到的生物信号,其实就是他们,哦,不对,也不全是,还有萧素萝手里的蛊虫。
“你说,二爷,她会来么?”萧素萝又吸了一口烟,问身旁的男子:“和我们为伍,可是会被流放的。那小妮子是苏家的独苗,是一千年才出一个的主神,难道她想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流放的神不成?”
“主神?族长?大哥把双生锁给了谢培然,意思很明确,苏沫不会不知道。”苏夜依旧不紧不慢地品茶:“而且,依照苏沫的性格,她要是真如苏辰女王下达神谕那样,是主神的继任者,那些身份和虚名,她也不会在乎。”
只要从鸿蒙中诞生的星辰之力在她身上,她又怎么会在乎那些?
“那倒是。”萧素萝点头同意:“不过,至少谢培然看起来对她并不坏。”在她这个结过婚的过来人看来,谢培然对苏沫其实已经相当好了。
“那小子聪明绝顶,手腕强硬,苏沫可玩不过他。”茶水中的热气止不住地往外冒,湿润的气息让人倍感舒适:“但他明知苏沫搞得那些小动作,却不动声色,还想和她继续这段婚姻关系,三番四次没戳破她,给她机会,倒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萧素萝挑眉:“色令智昏?”爱情就是这样,时常让人盲了眼睛。
“哈哈!”苏夜被她这个词彻底逗笑了:“谁让苏沫长得漂亮,说不定还真是。”
他们俩一起笑着,看着眼前的景色,有一种久违的安逸感。自从被神族除名流放之后,不肯就死的他们就开始了无休止的逃亡,被除名的人,对于整个神族而言是极度危险的存在,不杀掉他们,这场追逐永远也不会停止。他们的身上都背负着人命,苏夜背负的人命,可不止大嫂那一条,萧素萝更是不止。
“还真别说,您要是不提醒我,我还真以为他们是夫妻。”萧素萝手中的烟斗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目光却望向草原以外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一起走过来三年的时光,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苏沫当年被带回苏家,那可是全族人的大事,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就连被早早流放的他们都在千里之外得到了金微和苏希发来的消息。那个时候苏夜就知道,在金微那个平静的外表下,有一个不甘的灵魂和内心。
“当然。”苏夜眨了一下眼睛,说起这些,他也有些悲伤:“在他们最需要帮扶的时候,出现在彼此的人生当中,相互取暖。在那个时候,他们都成为了对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那一部分。看着他们的这种关系,你想到了你的丈夫吧?”
“别提那个死鬼。”萧素萝依旧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斗,将那些烟雾吸进肺里然后缓缓吐出,似乎是想忘记些什么:“要不是他骗我,我也不至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杀了!以至于现在不停逃亡还被人追杀!”
苏夜笑笑,并不答话。
“金微和我们通过信,上面细数了人类如今发展和待发展的星球,华培拉只是冰山一角,我真是没想到,没有神力的人类居然能发展到这种地步。这些年我们不断迁跃各大行星,不得不承认,人类的确创造了奇迹,他们能创造和神族一样的辉煌文明。”
在这之后,是一片长久的沉默。神族虽有十家,但是彼此之间并不亲近,他们的家庭观念十分薄弱,并不像人类那样会因为血缘的关系相互依存 —— 这或许就是苏沫始终没有归属感的原因?
“您的伤怎么样了?”萧素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又狠狠地吸了两口转头看向苏夜:“上次手都被夜莺打断了,苏沫给的药还好用吧?”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苏夜活动了一下手臂,感受着身体是否还有不适:“谢氏做的药果然好,能将断开的手臂完全接回去,也真是神奇。”
“有什么神奇的?”萧素萝瞥了一眼,有些不屑:“还不是多亏了苏沫自身细胞的极强修复力,这份功劳也不单单只是谢氏的。”
“是啊。”苏夜点点头:“但能不产生排异反应,可以完全用于普通人,这得归功于谢氏吧?”言辞之中,苏夜对谢培然满是赞赏,和萧素萝截然不同:“能将神族的力量为己所用,他是第一个。
萧素萝听着没有反驳,只是一直吸着烟:“但,他有可能因此付出代价,苏沫的失控或许会影响到华培拉。只怕这次,他们逃不掉了。”
苏夜没有说话,端着茶杯,又陷入了沉思。萧素萝看了看他,手中得到烟斗并没放下,她深吸一口,再长长吐出:“苏沫现在算得上是一个危险人物,她已经开始有了吃人的迹象,她的神脉快要开了,和苏辰女王下达神谕预计的时间一样,她不属于人类。谢培然恐怕保不住她了,谢氏的那些高层和银河联邦那些人,不会放过她的。”
谁会允许一个异类存在呢?银河联邦可不像星联那样,允许多种信仰和宗教存在。
“对于神族而言,人类太脆弱了。尤其是在肉体方面。”萧素萝摇着手上的烟斗细细把玩,神色嘲弄:“可他们偏偏又害怕异类的存在,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他们的,谢培然一出事,那些人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所以,苏沫才找到金微将所有现存的神族人带离华培拉。”在夜星温柔的
晚风里,茶香沁人心脾,苏夜的语气也渐缓:“从她出发来夜星之前就联系过我们。很明显,她不打算再会华培拉了。”
“她让金微用影子带走了大哥,顾庭,还有你姐姐。”
“做的挺绝,遗传你大哥。”萧素萝摇摇头,神色中有几分感叹,只是在听到苏夜提及自己的姐姐时,她冷笑出声:“可怜的是她丈夫,还不知道自己要被抛弃了,得一个人面对那些险恶的人心。”
“对他而言,那些人心并不是最可怕的。”苏夜拿起茶抿了一口:“可怕的,是被最亲的人抛弃,被选择,被背叛。而以谢培然那样的性格,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苏夜见过太多的人,他能预测到谢培然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是……那样的画面让他难以想象。
“你别忘了,金微说过,他是有一些偏执和疯狂在骨子里的。”萧素萝晃着手里的烟斗,里面的烟草依旧在燃烧,烟雾缓缓升起,熟悉的味道仿佛带着她回到了多年以前,她有些迷蒙,但也很清醒。
“我们以后,会遭到神族和谢氏以及人类的双重追杀。”良久,她才吐出一句话,而神情却是轻松的:“怎么看谢培然也不像是那种会对苏沫下手的人啊。”在萧素萝看来,谢培然对苏沫是那样的温情,如果双方将事挑明或许还会有转机。
“谁用情至深,往往那个人就先输了。”苏夜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开口道:“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这样,你应该深有体会。”
“得!二爷,您别再打趣我了!”萧素萝撇撇嘴,一脸不满:“说他们俩干嘛总说到我身上,那个死鬼为了医学献身,我不过成全他而已。”
苏夜又是一阵笑声。头顶上的参天大树无时不刻地飘洒着它红色的树叶。他抬头仰望星空,看到了那无比浩瀚的苍穹。从夜星之上往外看去,数以万计的星辰不断闪烁,宛如那些死去的灵魂。
“前不久,苏沫让我查的事情,有些眉目了。”茶杯中的水喝完了,苏夜又继续满上,并给萧素萝续了一杯:“如她预料的那样,华培拉以至谢氏开发的所有星球都有两套运行系统,当依附神力运转的系统崩溃,他们谢氏自主研发的系统就会立即启用,成为替补。”
“哦?”听到苏夜这么说,萧素萝也来了兴趣,推测着什么:“如此说来,那套系统应该已经启用了,因为苏沫意识的模糊,让其中一套系统崩溃,空中的楼房倒塌数十座,伤亡目前还在统计,天网系统的输出并不稳定,导致华培拉的地壳运动一天内爆发了五次,
死亡人数预计至少在两万左右。”她喝着茶,抽着烟,说起华培拉的现状,明明是医生的萧素萝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华培拉的空间站按照协议,将这个星球上的现况已经报告给银河联邦了。想来他们现在应该在讨论采取怎样的行动。还有谢氏集团的那个高层,以何清宇为首在想着怎么样在说服谢培然交出苏沫吧。”说完,她摇摇头:“在草原入口的山谷里,你的夜莺将这些事情告诉苏沫的时候,那妮子一脸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说自己知道了。”
“当然,”苏夜一点也不吃惊苏沫会有这样的反应:“她一直都知道神族并不被如今的世界接受,那些看似平静的美好只不过都是假象。”他的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谢培然还没死,就有些人迫不及待了。”
两个人的背影在广阔的草原上显得十分渺小,他们看着眼前美好的景色心中感慨万千,风中传来昆虫和鸟类的鸣叫,萧素萝仰望着身后的海石树,苏沫对她说过的话在耳畔回响如此清晰:“当一棵大树无法再给鸟类栖身之所的时候,它就会去寻找下一棵树,给予保护。”
但,她要是离开了谢培然,以后就不会再有大树,她只能仰仗她自己。
“我给了苏沫一份名单,名单上的那些人全都是曾在陆氏任职的人,而现在也是谢氏重要的核心成员。当初为了集团内部的稳定,谢培然并没有对这些人痛下杀手。他并购了陆氏,为了稳定人心,不能那么快动手。”苏夜看着萧素萝,语气严肃:“这些人,或多或少在谢氏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谢氏集团目前正处于向外扩张的急速发展期,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的确,谢培然才拉拢劳伦斯家族这个外部的最强助力,如果这个时候内乱,对任何人都没好处,他身处这个位置,不得不去考虑这些。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真相,有的只是视角。
“但,那些人,在陆氏的时候,都参与和策划过神族的围剿行动。”
“什么?!”萧素萝吃了一惊,大惊失色,随即又放出狠话:“那就让苏沫把他们都杀了!”
“那丫头并没有这么做。”苏夜看到萧素萝的反应突然笑了:“至少现在还没有,但,等她来了以后我可不敢保证。毕竟按照古卷的记载和苏辰女王的神谕,她是即将觉醒的魔神。而且,谢氏集团现在开的紧急会议里,他们也在其中。”
虽然萧素萝已被除名,从真正意义上来讲不再是神族的一份子,但一提到人类对同胞的屠杀,她仍是不免气愤:“陆连离那个没用的男人!什么都保护不好!”
“所以,前车之鉴,谢培然做得够好了。”苏夜的笑意里带着从容温和:“只是这次,他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让他或许没得选。”
“是啊。”萧素萝叹了口气:“出于大环境考虑,他并没有将全部真相告诉苏沫,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背叛吧?虽然,我们不能说他有错。”
两人都心知肚明 —— 这对夫妻在将要离别之际会不会往对方身上狠狠地捅几刀?人人都有自己的底线,苏沫的底线是苏希和现存的神族成员,而谢培然的底线,是苏沫的谎言,欺骗和背叛。
他们都有着自己的考量,并没有更多的选择,就像金微说的那些选择题一样。谢培然不会为了苏沫不顾全大局,苏沫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白痴,他很可能会交出苏沫,而苏沫也可能会拼死反抗?昔日岁月静好的假象一去不复返了。
星辰布满夜空,死去的灵魂俯视着这片大地。他们静坐在树下等待着某人。
美罗尼亚草原开始起雾,却并没有下雨。雾气弥漫了他们的视线,让眼前的一切显得虚无缥缈。所有事物的轮廓在眼前变得模糊,让人分不清界限。而,在那之中唯一清晰的,是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空灵寂静,无声无息。
她从雾气中缓缓走来,踏着脚下一片又一片的金色火焰,如同金色阳光中的黑暗女王,一步一步,沉稳有力,让他们终于看清了来者的面容 —— 那正是他们在等待的人。
“我们的贵客到了。”两人相视一笑,然后起身去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