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警备区司令杨爱源到任的时候，晋军整编还在第一阶段。

他抵达太原那天，没有人安排接风。只有一名传令兵等在火车站外，见他走出来便迎上去，说了一句：“杨司令，住处已经备好了，在城郊旧营房。”语气平淡。杨爱源没有多问，跟着他上了等在路边的卡车。

周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让人把五辆铁甲车编入太原警备区的巡逻序列，又从厂里调了一辆旧的平板车，把韩麒春带来的老师傅们送回车站。

韩麒春走的那天，周玳去车站送了一趟。两个人站在站台上，没有寒暄。

韩麒春说：“太原这边，你盯着。改装进度按月报总办。”

周玳说：“行。车到了就改，不待图纸。”韩麒春点了头，上了车。

车开之后，周玳站在站台上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尾消失在铁轨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车间后，他把五辆铁甲车在厂区门口的广场上排成一列，让工人们轮流上去看了一遍。

然后他让人把车开回车库，锁好，带着工人回了车间。

车间里，第一批从天津港发来的军卡已经停在了工位上。工人们按着韩麒春教的顺序，开始拆座椅。

周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把厂区图和防区图重新铺开，在铁路支线那一页上加了一行注：“军卡进厂路线已清理，路基已夯实。工位已排开，工人已掌握流程。车到即可上手，不待图纸。”

写完之后，他把图收好，锁进抽屉里。窗外，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烟，车间里的机器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一阵一阵的。

旧营房在城西一片空地上，墙面有几处裂缝，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像是很久没有住过人。

院子里堆着几捆尚未分发的军用帐篷，墙角有一口井，井台边的绳子上搭着一块半干的抹布。副官正在清理屋内的杂物，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扫帚说：“杨司令，屋子简单了些，但收拾一下还能住。”杨爱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围墙的高度和门外道路的走向，转身对副官说：“不急收拾。先把营区外围走一遍，确认周边的制高点和进出通道。”他说完便朝营区门口走去，副官把扫帚靠墙放好，快步跟了上去。

他在营区外围走了一圈，沿途在几处转弯和斜坡处停下脚步，确认视野覆盖范围和通道宽度是否满足车辆通行的基本要求。副官跟在他后面，保持两到三步的距离，像是在等他把下一段路的方向确认完。

第二天一早，杨爱源带着副官沿太原城墙走了一圈。城墙的大部分段落保存完好，几处豁口已经被新砖填过，颜色比旧墙浅，像是最近才补上的。他走到一处豁口前面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按了一下新砖的接缝处，摸到灰浆的凝固程度，确认它已经干透了，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座城门时他在门洞前面停了一会儿，看着进出的行人和车马，估算了一下高峰时段的通行密度。

回到营房后，他在桌上铺开地图，标出警备区的防区范围。他在图上标注了城墙各段的加固优先级、城门出入登记点设置的位置以及外围通道与重工矿区之间的间距和路况。标注完成后，他在图边写了一行简短的备注：“城墙主体完整，部分段需加固。城门出入登记点已具备设置条件，需补充人员后方可执行；护城河冬季结冰形成通道，需增派沿河巡逻班次。”

第三天，他把这份标注完的地图送进了督军府。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文书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地图，没有递还，只传了一句话：“阎部长说，按图上的方案走。”杨爱源接过地图，没有多问，转身下了楼。文书在他身后补了一句：“阎先生还说，你到任那天没见你，不是怠慢，整编还没走完，等他忙完这一阵，再请你喝茶。”杨爱源回过头说：“不急。等整编走完了再说。”

回到营房后，他开始部署太原警备区的防务序列。坦克营的驻地选在城西一处旧校场，距离重工矿区约三里，便于紧急出动时快速到位。炮营设在城北缓坡地带，射界覆盖城外主干道进入城区的方向。机动团沿太原至晋中的公路分段布设，每段设联络点，保持整条通道的通信覆盖。

在太原警备区展开防务部署的同时，晋中、忻州、吕梁、阳泉的次城守备配套也在同步推进。阎锡山从晋军整编后的老将中选拔了各城守备司令的人选，分派到各城驻地后，按次城级守备配套标准启动各自城防体系的建立和运转。晋中由第十四军商震统筹，忻州、吕梁、阳泉各自的守备司令到任后，对城墙的豁口和城门的可利用程度做了现场核查，确定了各自防区的布防范围和初期施工量。

大同及晋北长城沿线的防务部署，由商震第十四军统筹。商震在整编初期就开始布局晋北防线，沿长城隘口分段布设哨位和巡逻路线。哨位之间的距离和巡查频率以长城沿线隘口的位置关系为基准，覆盖各段隘口之间的通道，不留可通行的间隙。在一次通话中，商震对杨爱源说：“太原的防务你在行，北面的动静我更熟。中间的通道交给你，南面你自己看着办。我只看北面，有事我找你。”杨爱源在电话那头没有停顿：“北面的事你报过来，我这边不动。你那边封住了，太原的北面就稳了。”

傅作义第十六军已按命令开赴旅顺。到旅顺之后，他与刘多荃金州要塞分工：刘多荃管要塞本身，傅作义管要塞背后的陆路防御和沿海机动策应。傅作义在给北平的报告里写了一句：“旅顺这边，我跟刘多荃配合。他守炮台，我守陆路。关东军在南满铁路沿线，我在旅顺顶住。两边不重叠，也不留空档。”

晋军新编四军中，第十四军商震驻太原及近郊，第十六军傅作义驻旅顺要塞，第十五军徐永昌已按命令分调沪上，第十七军孙楚调绥远长城外线。督军府的整编公署在十月关闭。林森和李公朴在完成各自的工作汇报后，分批次返回北平。

太原警备区的架子搭起来之后，还有一个位置没有落定——太原兵工厂守备司令。

阎锡山经营山西多年，太原兵工厂是他在军工上最大的家底。步枪、轻机枪、迫击炮、弹药，都能造。整编之后，兵工厂纳入定北军政府军工体系，归韩麒春统一管辖。但厂区本身需要一个守备司令，负责安全、仓库、运输护卫。

阎锡山提了一个人：周玳。

周玳是晋军老将，阎锡山的炮兵专家，曾任晋军炮兵司令。他对太原兵工厂的生产流程、设备布局、仓储节点了如指掌。为人稳重，不拉帮结派，在晋军旧部中口碑好。阎锡山提名他，林森核定之后，韩麒春批了。

周玳到任那天，杨爱源去厂区门口接了一趟。两个人没有寒暄，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杨爱源说：“厂区的事归你，城墙的事归我。中间那条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有事打电话。”周玳说：“行。厂子不出事，我就不找你。出了事，我第一个找你。”杨爱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玳进了厂区之后，先沿着外围走了一圈。太原兵工厂占地不小，厂房、仓库、靶场、铁路支线，各成区块。他从东门走到西门，走了将近半个钟头。走到仓库区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几座大库房并排立着，门是铁皮包的，锁是新换的，门口挂着登记簿。他翻了翻登记簿，确认每天进出都有记录，然后把簿子放回去。簿子的封皮已经磨了边，里面的纸页有新有旧，旧的边角卷起，新的墨迹还没干透。他把簿子合上，挂回门边的钉子上，转身继续往西走。

走到铁路支线旁边时，他蹲下来看了看铁轨的接缝处。有几处螺栓松了，螺帽上还有新蹭的痕迹。他站起来，对跟在身后的厂区文书说：“这几处螺栓，明天之前全部换新的。换完了报我。”文书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天，他把守备配套的架子搭起来了。按主城级标准：两个守备团，一千五百名警务人员，一个甲级医院，一所直通学校。

守备团从晋军整编人员中优先选调，警察从老弱伤残中转岗人员补充。

医院和学校先在厂区外围选址，等营房建好再往里搬。守备团先编一个，另一个等人员到齐再编。

他在给韩麒春的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

“太原兵工厂守备配套按主城级执行。守备团先编一个，另一个等人员到齐再编。厂区外围岗哨已设，仓库区登记制度已恢复。铁路支线护卫由守备团派班负责。兵工厂与太原警备区分工明确，互不隶属，战时由杨爱源统一协调。”

报告送到北平时，韩麒春看了一遍，批了两个字：“照办。”

周玳收到回电后没有多说什么。他回到办公室，把太原兵工厂的厂区图和防区图并排铺在桌上，用铅笔在图上标了几处新增岗哨的位置和巡逻路线。

标完之后，他把图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厂区的烟囱正在冒烟，车间里的机器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一阵一阵的。

当天傍晚，杨爱源站在营房门口，看着远处太原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变深。

副官从屋里走出来，说了一句：“杨司令，屋子收拾好了。”杨爱源没有回头：“那就先把门修好。住人的地方，门得能关上。”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去了。

暮色正在合拢，城墙上最后一段被日光覆盖的墙面正在收窄，像一封正在被缓慢合上的信，边角的空隙逐一闭合，檐口的旧瓦被风扫过时，发出断续的声响。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太原警备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