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兵工厂加入改装体系的事，韩麒春批了。批完之后他没有把图纸直接寄过去，而是决定自己跑一趟。
他从奉天改装车间的仓库里挑了五辆翻新好的军卡。
车况好的，发动机、底盘、传动都检查过了，但还没有加装钢板和机枪架。
五辆车停在平板车上，用帆布盖着，从奉天出发，经北平转太原。
他自己带着两个技术员和几个改装车间的老师傅，坐在同一列车上。
到太原那天，周玳去车站接了一趟。韩麒春下了车，没有寒暄，先走到平板车旁边，掀开帆布看了一眼那五辆军卡。
车身是深绿色的，漆面已经重新刷过，驾驶室的帆布篷也是新换的，但车厢还是空的——没有钢板，没有枪架，没有座椅改造。他的手掌在车头引擎盖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车漆干透了没有，然后收回来，手指上没沾漆。
“车先卸下来，拉到厂里去。”韩麒春说。
周玳让人把车卸了，直接拉进车间。五辆军卡并排停在工位上，周玳带着厂里的老师傅围上来看。有人看底盘，有人看发动机，有人蹲下来看轮胎。
“车况不错。”一个老师傅说。
“车况好，才留给你们改。”韩麒春说，“这五辆没动过手，你们从头改一遍。图纸我带来了，实车也在这儿。看完图纸看实车，看完实车再看图纸。”
他把图纸摊在车间的工作台上，三部分依次排开。周玳带着人围过来，一份一份地看。韩麒春没有急着讲，等他们看得差不多了，才走过来，指着第一辆军卡开始说：
“车头这块活动钢板，铰链位置标得细。翻起来怎么固定，放下来怎么锁，都写了。你们厂以前给炮兵修过炮架，铰链的活儿干过，不难。”
他又走到第二辆车旁边，指了指轮胎位置：“轮胎防护罩，弧形钢板，得用模具压。你们厂没有现成的模具，得现做。模具的图纸附在第三部分后面。”
他走到第三辆车旁边，掀开车厢的盖布，露出空荡荡的货厢：“车厢两侧焊钢板，车顶架机枪，车厢里两排座加中间站位，坐十人站十人。焊的顺序、座椅的尺寸，图纸上都标了。”
周玳带来的几个老师傅里，有一个姓吴的老焊工，五十来岁，手上全是烫疤，眼睛眯着，看东西的时候总要把东西拿到鼻子跟前。
他蹲在第三辆车旁边，用手在车厢地板上摸了一遍，指腹贴着铁皮慢慢滑过去，像是在摸焊缝的平整度。摸到中间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住了，又摸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对韩麒春说：
“这地板底下有加强筋，焊的时候得避开，不然会变形。”
韩麒春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了。那就按你说的办。”
吴师傅没有再说别的，蹲回去，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在地板上画了几道短横线，标出加强筋的位置。
画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站起来退了一步，朝周玳点了一下头。周玳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周玳看完五辆车，心里有了数。他让厂里的老师傅把图纸和实车对照着看，一步一步走流程。
韩麒春带来的老师傅在车间里蹲了三天，手把手教太原的工人拆座椅、量钢板、焊车头活动钢板、压轮胎罩、装枪架、刷漆。
第一天改了一辆。第二天改了两辆。第三天把剩下的两辆也改完了。
第三天下午，吴师傅在焊第三辆车的车头活动钢板时，铰链的固定位置和图纸上有一点出入。
他把焊枪搁下，拿着图纸走到韩麒春面前，用手指在图上点了点：“这个铰链的位置，实物和图纸差了两指。是改图纸还是改实物？”
韩麒春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看了看实物，想了一下：“改实物。图纸上这个位置是理想的，实车上发动机罩的弧度不一样，硬按图纸焊上去，翻起来会卡住。你按实际位置焊，焊完记一下偏差，回头报给我，我让奉天那边改图纸。”
吴师傅点了头，走回去继续焊。焊完之后他用粉笔在车门内侧写了一行小字：铰链位偏两指，已改。韩麒春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那行字，没有擦，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五辆军卡全部改成铁甲车之后，韩麒春让太原的工人自己开着在厂区外的土路上跑了一圈。时速表指着五十多，车顶的机枪架稳稳的，钢板在颠簸中没有松动。跑完之后，他让周玳把车停回车库，锁好。
“车留给你。”韩麒春说，“五辆，算太原厂的头一批产品。工人已经上手了，后面军卡到了，自己改。图纸你们有，模具的活儿我跟你们说过一遍，照着做就行。”
周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让人把五辆铁甲车编入太原警备区的巡逻序列，又从厂里调了一辆旧的平板车，把韩麒春带来的老师傅们送回车站。
韩麒春走的那天，周玳去车站送了一趟。两个人站在站台上，没有寒暄。
“太原这边，你盯着。改装进度按月报总办。”韩麒春说。
“行。车到了就改，不等人，不待图纸。”周玳说。
韩麒春点了头，上了车。他走进车厢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玳——周玳站在站台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风吹着他的衣角，他也没有去按。韩麒春没有摆手，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进了车厢。车开了，周玳站在站台上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尾消失在铁轨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车间后，他把五辆铁甲车在厂区门口的广场上排成一列，让工人们轮流上去看了一遍。一个年轻工人爬上车顶，站在机枪架旁边往下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翻。他站了一会儿，低头对下面的人喊了一句：“这车顶站得稳。”
周玳站在车下面，仰头看了他一眼：“稳就好。以后你坐这辆。”
年轻工人从车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直之后咧着嘴笑了。周玳没有笑，但也没有板脸。他转身朝车间走去，身后跟着那几个看车的工人，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齐。
当天傍晚，杨爱源来了一趟。
他是从城墙上过来的，身上的灰还没掸干净。他走进厂区大门的时候，周玳正站在车库门口，看着工人把最后一辆铁甲车倒进车位。杨爱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等车停稳了才走过去。
“这就是韩麒春送来的那五辆？”
“嗯。刚改完，跑了一圈，没毛病。”
杨爱源绕着第一辆车走了一圈，用手在车头活动钢板上拍了拍，钢板发出闷响。他又走到车尾，掀开帆布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座椅——两排木条凳，中间留了站位，地板上焊了几道防滑纹。他放下帆布，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东西比马快。”杨爱源说。
“比马皮实。”周玳说，“马要喂草料，这车喝油。油比草料好管。”
杨爱源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算得清。”
“算不清，厂子就白管了。”
杨爱源没有再接话。他在车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车顶的机枪架，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城墙上的巡逻路线，有一截在厂区北边。你这边晚上巡逻的时候，顺带看一眼那截路。有动静给我打电话。”
“行。”周玳说。
杨爱源走了。周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区大门外，然后转身走回车间。
车间里，第一批从天津港发来的军卡已经停在了工位上。工人们按着韩麒春教的顺序，开始拆座椅。铁锤敲在螺栓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从车间深处传出来。吴师傅蹲在车头旁边，正在量第二辆车的铰链位置。他没有用尺，只用手和眼睛，量完了用粉笔在钢板上画了一道线。
周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把厂区图和防区图重新铺开，在铁路支线那一页上加了一行注：
“军卡进厂路线已清理，路基已夯实。工位已排开，工人已掌握流程。车到即可上手，不待图纸，不等人。”
写完之后，他又翻开另一页，把厂区北边那截城墙巡逻路线的位置标了出来，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夜间巡逻由守备团派班，与杨爱源部对表。有异动即通报。”
他把图收好，锁进抽屉里。窗外，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烟，车间里的机器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一阵一阵的。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拿起那份厂区图，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