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的寒意顺着衣袖钻入皮肤,陈默却没有立刻落脚。
他将脚掌悬在半空,身体微微侧转,胸口几乎贴上裂隙内壁。
粗粝的岩面硌着肩胛,左肩伤口被牵扯了一下,热辣的疼痛顿时沿着臂骨窜开。
陈默咬住牙关,连呼吸都压成了最细的一线。
裂隙外的争吵声,随着风向变化,断断续续地传来。
“……二娘,你我都受了伤,再往前闯那守护兽的巢穴就是送死!”
男声粗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每个字都带着明显的喘息,显然说话的人伤势不轻,连站稳都要耗费力气。
“那天晶石再好,也得有命拿!”
话音落下,外面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压了上来。
“可……错过了这次,我们拿什么换筑基丹?”
她的声音同样虚弱,语气里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与不甘。
“老魔头已经盯上我们了!没有筑基丹突破,迟早被他逮住抽魂炼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出来的,尾音发颤,似乎只要再多说一句,情绪便会彻底失控。
陈默眸光微动。
筑基丹。
老魔头。
天晶石。
这几个词被裂隙和钟乳石切得零碎,却已经足够让他从中拼出一条大概的脉络。
外面那两个人应当是一对散修夫妻,男子名叫吴大壮,女子则是孙二娘。
他们不知因什么缘故,被一名筑基期散修盯上,一路追杀至此。
两人逃进秘境,显然不是为了寻常机缘。
他们盯上了某种名为天晶石的东西,打算将其带出去,换取一枚筑基丹。
只要其中一人能够借丹药突破筑基,夫妻二人便有机会摆脱那名“老魔头”的追杀。
可他们已经在这里吃了亏。
从声音判断,两人都受了伤,伤势至少影响到了行动。
争吵中反复提及的守护兽,则说明天晶石所在之处并非无主之物。
那头妖兽守着巢穴,也守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吴大壮认为再往前就是送死,孙二娘却不愿放弃。
这不是单纯的贪婪。
他们身后还有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
若拿不到天晶石,他们便只能继续逃。
可在一名筑基期劫修面前,两个受伤的炼气散修能逃多久?
陈默靠在岩壁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曾在宗门杂役处听过“老魔头”这个称呼。
那不是某个人的正式道号,而是散修之间对一名凶名极盛的劫修的统称。
此人专挑落单修士与小型队伍下手,既抢财物,也夺精血魂魄。
传闻其修为已到筑基中期,手段阴毒,曾将一支外出采药的修士队伍尽数炼成血傀。
传闻未必全是真的。
但能让吴大壮夫妻在逃入秘境之后,仍旧不惜冒险寻找筑基丹,便足以说明追杀他们的敌人绝非寻常。
陈默没有继续听下去。
再往前,裂隙逐渐变窄,声音反而会因为岩层反射变得更加清晰。
可距离太近,也意味着风险增加。
那两人能在妖兽守护之地活下来,还能带伤争吵,便说明他们至少没有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若被发现,受伤的陈默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缓缓收回右脚,脚尖落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随后一点点向后退去。
每退一步,他都先用鞋底试探地面,再将重心挪过去。
岩壁上的碎石被衣角擦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恰好被远处断续的争吵盖住。
退到第三步时,外面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以为我不怕死吗?!”
孙二娘像是压抑许久,终于忍不住失声道:“那东西若是落到别人手里,我们连最后一条路都没有!吴大壮,你说得轻巧,咱们现在往回走,老魔头就在后面等着我们!”
“闭嘴!”
吴大壮猛地喝了一声。
这一声中带着灵力震荡,裂隙内的细小石屑都微微跳了一下。
“你想把那东西也引过来不成?”
孙二娘似乎被吓住,呼吸急促了几下,才低声道:“它已经受伤了。”
“受伤了也不是你我能对付的!”
“那你说怎么办?”
“等。”
“等什么?等老魔头追上来?”
“等前面那群人回来!”
这句话落入耳中,陈默的动作停了一瞬。
前面还有人。
而且,吴大壮夫妻显然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们进去这么久,若真拿到了天晶石,早就该出来了。”孙二娘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迟疑,“会不会已经……”
“死不了。”吴大壮喘了一口气,“真要死了,守护兽早就出来了。”
“那他们为什么没动静?”
“我怎么知道!”
吴大壮的声音越来越烦躁,像是疲惫和恐惧已经把耐心磨得所剩无几。
“反正我们不能再进去。那畜生守着巢穴,洞口又窄,进去一个死一个。你要是愿意送命,就自己去,别拖着我!”
孙二娘没有立刻回答。
裂隙之外,只剩风声轻轻掠过岩壁。
片刻后,她才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你不去,我去。”
“你疯了?”
“总比等死强。”
“你……”
吴大壮似乎抬手拦她,衣料摩擦声在石窟中传来,随后便是一声闷哼。
这声闷哼不是愤怒,而是疼痛。
陈默的目光落向裂隙深处。
两人的伤,比他预想得还要重。
他们不是还有余力争执,而是在靠争执维持最后一点行动的意志。
谁都知道前面危险,却谁都不愿承认自己已经走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陈默又等了数息。
没有脚步朝这边靠近。
他这才继续向后退,直到退过裂隙转角,外面的声音被岩层彻底压低,只剩模糊的震动。
转角处,地面略微向上隆起,旁边有一道仅容半身通过的凹槽。
陈默侧身挤入其中,借着昏暗石光检查了一遍身后。
没有被跟踪。
也没有新的脚印。
他抬起左手,按住仍在发热的伤口,低头思索起来。
吴大壮夫妻的身份、伤势和目标,已经大致明朗。
他们想要天晶石。
前方有守护兽。
后方可能有一个筑基期劫修追来。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已经进入深处,并且正在等待那支队伍的结果。
这意味着吴大壮夫妻暂时不会离开。
他们会继续留在附近,既不敢深入,也不敢退走。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逼入绝境。
也最容易被利用。
陈默没有立刻现身。
一个受伤的散修或许会因为恐惧答应合作,但一对被筑基期劫修追杀的夫妻,绝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
尤其是在秘境中,任何主动靠近的修士,都可能比守护兽更危险。
他们若发现自己,第一反应未必是求援。
更可能是杀人夺物。
陈默的目光逐渐冷静下来。
诱饵。
挡箭牌。
还有暂时盟友。
三个身份并不冲突。
关键在于,吴大壮夫妻是否愿意按照他的剧本走。
他在凹槽里停留片刻,随后转身,沿原路折返。
回到石窟入口附近时,石笋腹中的嗡鸣仍在低沉回荡。
远处火堆留下的灰烬一动不动,细线和小铃也没有遭到触碰。
至少这段时间,没有人从外面进来。
陈默先走到石笋后的窄路旁。
那处辛烈草汁陷阱还在,只是靠近岩壁的一截草茎被水汽打湿,颜色比先前深了一些。
若有人从这里经过,衣摆很可能会扫中草茎,但由于它藏得太深,除非刻意贴壁,否则未必能够触发。
陈默蹲下身,用一根细石尖拨开上方的碎尘。
草茎被挪出来半寸,露出一点干硬的边缘。
这样太明显了。
他又将它向里推了些,同时用湿冷的泥尘压住外露部分,只留一小段刚好能被鞋底碾到的突起。
随后,他将旁边一粒拇指大的碎石放在草茎前方,遮去自然散出的气味。
从远处看,那只是岩壁下随处可见的一块碎石。
只有踩过之后,碎石滚开,鞋底才会将草茎挤碎。
陈默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
辛辣气味几乎没有散出。
布置妥当。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抬头看向通往石窟深处的几处岔口。
吴大壮夫妻所在的裂隙,并不在最显眼的主路上。
若有人从入口进入,想要找到他们,必须沿着石窟后方绕行,或顺着那道裂隙深入。
陈默捡起几粒形状相近的碎石,走到一片较为平整的地面上。
他没有摆出明显图案,只将三粒碎石错落放置。
第一粒靠近左侧岩缝,尖端朝外。
第二粒压在一条浅浅的水痕旁,圆面朝上。
第三粒则被他用一小撮灰尘半掩,只露出一角。
三块石头之间看似毫无关系,若不是事先记住顺序,旁人很难察觉其中的指向。
可从陈默站立的位置看过去,三点连成一条极浅的折线,延伸方向正好指向吴大壮夫妻所在的裂隙。
这是一个标记。
也是一个诱导。
若后面有人追来,只要足够细心,便能看出这里有人刻意经过,并且朝那个方向走了。
但他们绝不会知道,那个“有人”,究竟是陈默,还是更早进入秘境的其他修士。
做完这些,陈默将最后一粒碎石踢回原处,又绕到侧面观察。
标记不算完美。
可在这样的石窟里,太完美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他记住了三粒碎石的角度和阴影位置,随后回到裂隙入口。
吴大壮夫妻的争吵已经停止。
外面安静得异常,只有风在狭窄岩缝间来回穿行。
陈默没有靠近查看。
他再次进入裂隙,却在距离争吵处还有一段路时停下,抬头望向上方。
裂隙顶部并不完整。
在数丈高的位置,几根粗大的钟乳石彼此交错,形成一道向上延伸的天然支路。
支路入口被一片垂落的石幕遮挡,从下方看去,只能见到几道灰白色的边缘。
陈默摸了摸岩壁。
石面湿滑,凸起处却足够落脚。
更重要的是,支路上方隐约有风吹来,方向与吴大壮夫妻所在的裂隙不同,却朝着更深处延伸。
如果能从上方绕过去,便有机会先一步抵达他们口中的守护兽巢穴。
陈默没有犹豫太久。
他收紧腰间物件,将玉符所在的位置压在衣物内侧,随后抓住第一处岩棱,向上攀去。
左臂受伤,不能发力。
他便用右手和双腿承重,每一次挪动都先确认岩棱是否稳固,再将身体贴着岩壁缓缓抬高。
钟乳石表面挂着冰凉水珠,水珠沿着指节滑入袖口,冷得像细针。
攀到半途时,下方裂隙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是孙二娘。
紧接着,吴大壮低声骂了一句。
“别出声,听见没有?”
“我只是……”
声音已经隔得很远,落进陈默耳中时,只剩下模糊的回响。
他没有回头。
这对夫妻暂时还没有离开,也没有发现他。
这就够了。
陈默继续向上。
支路比想象中更难走,钟乳石之间的缝隙时宽时窄,有些地方只能将身体压成一条线,从石柱与岩顶的夹缝里缓慢挪过。
一滴冷水从上方落下,砸在他的颈侧。
陈默没有抬头,只用舌尖抵住上颚,将呼吸压得更低。
前方渐渐出现了新的光。
不是石脉的幽光,而是一片被某种晶体反射出来的淡白色亮意。
光线从支路尽头透进来,照得钟乳石边缘微微发亮。
新的溶洞就在前面。
陈默放慢动作,右手扣住一处突出的岩棱,身体一点点探向支路出口。
就在他的肩膀即将越过石幕、进入那片新的溶洞区域时,腰间忽然传来一丝异样。
那枚得自青阳宗弟子的玉符,无声发热。
紧接着,贴着衣物的玉符轻轻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