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化了两日,路才干透。先是院门口那条土路露出底来,灰白色的,踩上去不再陷脚;接着坡下那条路也从雪里挣脱出来,湿漉漉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傍晚边沿已经发白。冬生每天跑到院门口看一趟,看完就折回墙根,守着土里那根草茎,三天没拔。楚寻这两天没再翻那本书,也没把木匣拿下来。他照常劈柴,照常打水,照常在门廊下坐着。莎莉照常生火做饭,裁缝照常在门廊下缝衣裳。
第三天早上,楚寻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路,又看了看天。天是灰白的,没有下雪的迹象,风也不大,从南边来,带着一点潮气。他走回灶台门口,莎莉正蹲在灶台后面添火,锅里的水在响。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路干了。”
她没有回头,手里的柴往灶膛里送了送,火苗往上跳了一下。“嗯。”
“明天走。”
她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他。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手在围裙上多擦了两下。“去多久?”
“三四天。到镇上,看看书铺那几样东西,就回来。”
她没有再问。走到架子前面,把布袋拿下来,抖了抖,放在桌面上。她从灶台后面取下一块布,把之前那两块饼重新包好,又拿了一只小陶壶,灌满水,拧紧盖子,放进布袋。她从柜子后面摸出一把晒干的草药,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布袋递给他,他接过来,掂了掂,比上次重了一些。他没有说谢谢,把布袋放在桌边,走到架子前面,把那三把伞看了一遍。柳氏那把,石桌上捡的那把,海边带回来的那把,三把并排靠在门框边上。他拿起柳氏那把,撑开看了看,收好,夹在腋下。另外两把留在原地。
冬生从墙根跑过来,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收伞,看着他挎布袋。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蹲在那里看。楚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里那截草茎——是他前几天从墙根底下捡的,一直没扔——放在冬生手心里。冬生低头看着那截草茎,攥紧了,没有抬头。楚寻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莎莉站在灶台后面,没有再走过来。他跨过门槛,走到院子里,穿过院子,走向院门口。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莎莉站在灶台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走出来。冬生蹲在门槛上,手心里攥着那截草茎,看着他。裁缝站在东屋门口,也没有说话。他转回身,沿着坡面走下去,上了那条已经干了的路。路是灰白的,被太阳晒得发亮,一直铺到坡底,再往远处延伸。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的后背。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从土路变成碎石路,又变成一条被踩实了的旧道。两旁的地里没有人,也没有牲口,雪化之后的地面裸露着,深褐色的,有些地方还留着雪压过的痕迹。他走了一阵,在路边一块石头旁歇了歇,把水囊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他没有坐下来,只是靠着石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天一直灰着,没有晴,也没有再下雪。他走到中午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有座镇子,屋顶的灰瓦连成一片,烟囱里冒着白烟,被风吹得往东偏。他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