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月辞林醒来，简单洗漱了一番，收拾得 差不多了，便推门而出，准备返回部落，刚走出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折返石室内。

他放轻脚步走至塌前，见何知凡还在深睡，眉头微蹙着，仿佛睡梦中并不安稳。

月辞林想了想，便从随身的空云袋里拿出一小支静沉香，搁在石室角落的陶香碟中点燃。做完这些才放心离去。

淡淡的青草香气息渐渐在石室内弥漫开来，烟气清香柔和，还在沉睡中的何知凡原本紧皱着的眉头被慢慢抚平。

从百艺渊出来，月辞林直接去了交易区，得益于何知凡翻译的古籍，巧兽部交易区如今又扩大了很多，物品也更加丰富。

他先去了售卖陶器的摊位，借口炼制新药需要特制陶器，精心挑选了几件敦实的陶盆和陶瓮，又请摊位的兽人按着图纸上的纹路，在盆内刻出凹槽，钻好可以倒流的小孔。

月辞林用低阶的兽灵珠付清了费用，又把置办好的陶具放入了空云袋；又去了果酒摊，用配置好的药丸换购了两大桶果酒。

最后又来回跑了好几个摊位，才把剩余的物料一一补齐，统统放进了空云袋。

月辞林站在交易区门口，抬头望了望天空，感觉比预料的时间还早，估计这个时候何知凡应该还没有睡醒，他还是得早点回去。

回到蕴览简居，静沉香还没烧完，何知凡也如预料一般，还在深睡。

月辞林走到角落里，把还未燃尽的静沉香掐断，顺手放回空云袋

又走到桌前，将今日所采购到器物一一拿出，摆放整齐在桌面。

敦实厚重的陶瓮放置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刚好惊醒了榻上的何知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皮，这一觉睡得好舒服，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一幕，月辞林都注意到了，他还在摆弄物件，“醒了？你要的东西我都找来了，来看看是不是这些。”

诶？这兔兽人动作这么利索，这么快就把东西弄回来了？“我是不是睡得太久了？”何知凡穿好鞋子，朝着月辞林走来。

何知凡看着满桌的物件，仔细清点，都是按照图纸内容一个不落，“嗯！就是这些，现在万事俱备。”

“然后呢？”月辞林等了他许久却没有下文，不由得一脸疑惑。

“先吃饭啊，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何知凡一脸无害，语气理所当然。

月辞林看着何知凡理直气壮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两人用过午食。开始着手组装改良粗陶蒸馏器具。

买来的果酒被缓缓灌进底层陶罐，上面固定好刻有凹槽的陶盆，组装的接口处，均匀抹上湿黏土牢牢封住，绝不能让蒸汽泄露出来。陶盆中间的小孔下面，需要放置一个小陶罐，用来承接流出来的酒液。

灶里的火要慢慢加热，不能用猛火烘烤陶罐，等到陶罐里面的果酒逐渐升温，酒精便会化作蒸汽往上升，蒸汽会碰到陶盆的底部便会凝结成细小的酒珠，顺着凹槽汇聚，经过小孔点点滴滴落进下面的陶罐里。

最初滴流下来的酒液不能用，味道呛人，需要先倒掉，再去接中段比较清透的酒液，然后单独储存，然后继续等待酒液逐渐浑浊，气味发酸，就要马上熄灭灶内的火焰。

现在只需要等到这些器具完全冷却，才能把封住衔接口的黏土剔除干净，最后就可以取出陶罐里酿好的酒。

二人拿着小矮凳，坐在灶台口前，静等最后的时刻。

“这样真的能成吗？”月辞林还是没有太大的把握。

“这是条件有限，能做出来的，可能就是量不太多，若是把这些器具换成成熟青瓷，那提纯出来的酒会更多。”

“那你可有打算拿这酒用来作何用处？”

“第一次蒸出来的酒可以拿来喝，但是比较烈，容易醉，若是做药酒，还需再度蒸馏提纯，配上你的药草，外敷可以活血化瘀。”其实何知凡心里也没想拿这酒用来做什么，只是觉得冬季要来，如果有酒喝有肉吃，岂不舒坦。

“若是按你说，要制成药酒，岂不是要用上大量的果酒，才能蒸馏出足够制药酒的量。”

“按理说是这样没错，这种蒸馏酒你都没见过，若是卖出去……”说到一半，何知凡又想起青瓷的事情，当初以为能大展宏图，结果白高兴一场，如今这这蒸馏酒，当下也是没了注意。

月辞林看着何知凡说了一半的话，知晓他是因为青瓷的事情不悦，他沉思了一会，“你若是放不下之前的困境，我定不会将此事说出去，我可以对兽神起誓。”

何知凡愣了一下，“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大事，你又何必如此。再说，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若是部落愿意量产，有作坊有帮手，我的价值才能发挥更大，”何知凡如今倒是没有当初烧制青瓷的那种宏图伟业的心境了，他哪里都去不了，只能龟缩在这一小片天地，还不知道能过多久，“可若是像之前那般，我在这百艺渊内，自己琢磨出来消遣一下便好了，其余的我也无法控制，他们怎么说，我也只能怎么做。”

此时的月辞林，心里五味杂陈，他完全体会到了何知凡的无奈，想帮他一把，却又怕他再次跌落深渊，若是什么都不做，内心过不去，满身遗憾和愧疚。

他正想说些什么，何知凡却站了起来，伸手试探了陶瓮的温度，“差不多可以了，取酒吧。”

何知凡用工具仔细剔去表面硬化的黏土，擦拭干净接口，然后慢慢拿起上面的陶盆，月辞林在旁边顺手接住。

陶盆移开后，只见在陶罐内，清澈澄亮的酒液静静盛着，像水一般干净，跟部落里自酿的果酒完全不一样。

何知凡拿出陶罐，凑近闻了闻，然后又递给月辞林。

月辞林接过，放在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浓郁的甜果香气，包裹着清冽冲鼻的酒气扑面而来，毫无防备的月辞林被呛得轻咳了几声。

他拿到案桌上放着，取来一只陶碗，舀出少许酒液，浅尝一口，辛辣气息在嘴里化开，进入喉部，化成一股暖意尘落与腹中。片刻后，那股烈劲稍退，独属于果香的清甜在舌尖慢慢化开，余味绵长。

“如何？”何知凡望着月辞林细细品鉴表情，竟有些期待。

“好喝！初尝时有些辛辣，后有些灼烈感，喝下去后暖暖的，现在嘴里都是甜滋滋的果香味，我从未喝过这样好喝的酒，何知凡，你怎么这么厉害。”月辞林仔细的描述着刚才的感受，又舀出一碗继续喝，头上的两只兽耳可能是因为情绪激动，一颤一颤的，给何知凡看的一愣一愣的。

望着月辞林慢慢红温的双颊，他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反应过来时，月辞林正往嘴里灌酒。

“这酒后劲大，不能再喝了。”何知凡连忙把月辞林手里的陶碗和陶罐抢下来，可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月辞林已经喝完了整整一碗蒸馏酒。

他打了个嗝，愣愣的坐着，一张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粉白的兽耳也跟着泛红，颤动了两下，然后“咚”地一声，直接趴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完了！何知凡有些无奈，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兔兽人酒量这么差，还贪杯。

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模样看习惯了，刚刚喝醉的模样还挺有意思，何知凡在心里还偷偷笑话了一下。

何知凡把月辞林扶到榻上躺好，又盖上了兽皮被，把人安置好后，才去把蒸馏酒的装置收拾起来。

陶罐里的酒本就不多，又被月辞林喝了一碗，剩下的顶多还能装两瓶的量。

量是少了点，不过暂时也没别的用处，只能先密封起来。

何知凡坐在案桌前，望着休息区正因醉酒而酣睡的月辞林，微微出神。

他找出纸笔，提笔写下：不归露。

这是何知凡给蒸馏酒起的酒名。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个更适合的酒名：辞露饮

只是反复斟酌许久，最终落笔的还是“不归露”。

放下纸笔后，何知凡起身，去了阅籍殿。

之前何知凡翻译过草药的古籍，是在阅籍殿一楼深处的左右侧室，他走进去以后闲逛了一圈，才发现其实两边侧室是相通。

熟悉路线之后，何知凡才去找存放草药古籍的位置。

他之前翻译的时候，隐约记得那几本记录的草药应该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来回翻找几次后，终于找到四本。他直接席地而坐，全神贯注投入到古籍当中。

他每看完一页的记录，就会合上双眼回忆，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把这四本古籍全部看完，刻录在脑子里。

他深呼吸了一下，又重重吐一口浊气，他准备站起来，却因为长久盘坐，腿部血液循环不通畅导致他膝盖一软，他连忙伸手想要扶住旁边的书架，另外一只手突然出现，托住他的手肘借力给他。

待人站稳后，月辞林才开口：“你若是真心想学医，直接同我说便是，何必如此这般辛苦。”

月辞林酒醉昏睡，醒来时看到桌面上的纸笔，心里隐忧，调动体内兽元，将身体里最后一些酒力散去，才出来寻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何知凡认真的背完了最后一本古籍。心头有些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何知凡是在为自己寻一条退路。

不知为何，何知凡心里忽然就松快了许多，他刚刚背完的那四本草药古籍，月辞林肯定是知道了自己的一些意图。

他没有紧张，也没有后怕，只是释怀了许多。

“我若说了，你真愿意帮我？”

月辞林看着何知凡，良久才有了回应。“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去见大家长。你要学医，必须过明路，我是这里的兽人，不能做出危害部落事情。”

何知凡知道，月辞林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也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何知凡笑了笑，“今日的不归露，就是一个好机会，其他的你安排就好。”

听到“不归露”这三个字，月辞林攥紧了拳头，然后直接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顿住，“这个酒名不好，你换一个。”

“那就，辞露饮，可好？”何知凡脱口而出。

月辞林听到身后传来的话，面色缓和了些，浅浅地扯了下嘴角，但是他没有回应，还是直接离开了阅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