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循着那串脚印向北前行。
脚印浅浅嵌在灰白细沙里，间距均匀，一直向前铺展。风依旧从南边漫来，擦过耳畔，沙沙响，如同持续翻动的纸页。他刻意放慢脚步，不踩进前人留下的印记，只在侧方并行。两串脚印并排留在沙上，一串稍小，一串属于他，被风沙缓缓啃噬边缘。
沿途再也没有散落的文字，贝壳与石子安静埋在沙下，不见刻痕。天地间只剩平铺无尽的白沙，上方是淡得近乎虚无的天幕，没有云，没有飞鸟，只有风不停流动。
他不知道前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走了多久。脚印始终新鲜，没有被完全抹平，说明那人离他不远。有时他停下静立，凝神去听，除了风声，隐约有极轻的脚步声，隔着一层沙，从前方遥遥传过来。那声音很轻，像笔尖在纸上划过，一下一下，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他把耳朵转向那个方向，听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继续走。
他试着开口，声音落在空旷沙原上，轻飘飘散开，没有回响。前面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加快，依旧保持原来的速度。他喊了第二声，第三声。声音一次比一次短，一次比一次轻。他不再喊了。只是跟着走。
走的时间长了，两个人的步调开始趋近。他迈出左脚，前面的人也迈出左脚；他放慢，前面的人也放慢。有时他会不经意踩进对方的脚印里，脚掌落下去，正好把那个浅浅的凹陷填满。踩过之后他又退出来，重新踩在旁边的沙面上。他不想覆盖那个人的痕迹。但两个脚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从一只手臂宽，缩到半个手臂，再缩到只有几寸。他走着，自己的脚印和对方的脚印并在一起，几乎要连成一条线。
不知走了多少日夜，地平线上缓缓浮起一道淡淡的轮廓。
不是沙堆，不是山石，是一条笔直的线，横亘在天地之间。那串脚印直直朝着那道线走去，没有转弯。轮廓在视野里一点点变高，变宽，从一条线变成一道墙。他继续走，脚印变得更清晰了，每一步的距离和方向都固定不变，像是被量过一样。
越靠近，轮廓越清楚。那是一面墙。由层层叠叠、薄如蝉翼的干纸堆叠而成，每一层纸都泛着灰白色，哑光，没有光泽，像被晒了很多年的旧报纸。纸页层层相贴，边缘压得很齐，一直向上延伸，高到望不见顶端。墙的宽度也看不到头，向东西两边无限延展。他站在这面墙前面，抬头看。墙很高，高得看不到上面的东西。墙很静，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前面那串脚印，停在了纸墙跟前。
他走到脚印的末尾，站定。沙面上，最后一个脚印紧贴着纸墙的根基。那个脚印比他一直跟着的那些略深，脚掌部分陷得更用力，像是走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很久，站了很长时间。墙面上，有一处浅浅的凹陷，大约手掌大小，印在纸面上。痕迹还很清晰，边缘没有翘起，纸纤维没有被压坏。像是有人刚刚把手掌按上去，然后移开。凹陷的形状是一只手的轮廓。手掌，四指，拇指张开。他看了看那只手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比那个轮廓大一点。他把手放上去比了比。掌心的位置和那个轮廓重叠，指尖超出轮廓一小截。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在那串脚印的旁边。他抬头望向纸墙。墙后面的寂静很深。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那面墙把墙后的一切都挡住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在墙后面。也许那个人也在这里停了很久，然后穿过了这面墙。也许那个人根本没有停在墙前面。也许那个人就是他。只是他走了回来。
他站在那里，面朝纸墙，面朝北方，站了很久。
（第三十一卷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