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很小，是楚寻走过诸多地方里格外局促的一处。整条街市就只有一条主街，两旁的铺面挨挨挤挤，屋檐相互交错，从街口行到街尾，不过耗去一炷香的光景。日头被厚云牢牢捂住，天地蒙着一层匀净的灰，没有明亮的光，却也不算昏暗。街上的铺子大半敞着木门，布帛铺、打铁的作坊、摆着零嘴吃食的小摊依次排开，门扉都向外敞开，只是往来行人稀稀落落，脚步声落下去，很快就被风卷走。
楚寻立在街口，肩上挎着布袋，柳氏那把伞稳稳夹在臂弯。他静静望了片刻街景，才抬步往里走。脚下的石板被经年的脚步磨得温润，缝隙里还留着融雪过后浸进去的潮气，踩上去微微发凉。他不疾不徐穿过人流，一路走到街的尽头，那间旧书铺便落在眼前。
半扇门板斜斜卸下来，斜靠在墙根。门口地上堆起几摞旧书，胡乱码放得高低不齐，书脊朝外袒露，不少册子线绳朽坏，书页松散开来，边角蜷曲卷翘，蒙着薄薄一层尘土。他清清楚楚记得上一回前来的模样，那时柜台后面坐着守铺的老人，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镜腿拴着一根细麻绳垂在胸前，老人埋首在书页之间，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说话语速很慢，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
楚寻抬脚跨进铺子，屋内静得吓人。没有翻书的轻响，也没有炭火温着的淡淡墨香。那张老旧的木柜台还摆在屋子正中，木纹沟壑里填满积灰，这一回的尘埃，比他记忆之中厚重许多。柜台后方一排排木架子大半已经空置，空荡荡的隔板露出来，只剩下寥寥几本残缺不全的册子歪歪斜斜倚靠在木档上，书脊上的字迹被灰尘掩埋，朦朦胧胧，什么都辨认不出。
屋子里光线偏暗，冷风顺着半开的门板钻进来，吹动散落的碎纸，在地面轻轻打了个旋。楚寻走到柜台跟前，伸出手指，轻轻蹭过柜台的台面，指腹立刻沾了一层细灰。他收回手，在裤侧慢慢擦干净，绕过柜台蹲下身，把架子上遗留下来的几本旧册一一取过来翻看。纸页发黄发脆，有的地方被虫蛀出细碎孔洞，通篇翻完，没有一本是他想要找寻的东西。
他站起身，指尖拂过架子空荡荡的隔层，心里一片沉静，没有太大的波澜，只像一块石子沉进深水，悄无声息。他弯腰拉开柜台下方的木抽屉，抽屉没有上锁，随手便能拉开。抽屉内部空空如也，角落里孤零零躺着一截断裂的细绳，还有几粒风干硬化的墨渣，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将抽屉缓缓推回原处，目光移向柜台另一侧，那里堆叠着一大摞杂乱旧纸，有陈年账本，也有撕碎的信札，纸张受潮，边角尽数卷缩腐朽。他简单翻了几页，皆是无关紧要的零碎，便原样堆放回去，不曾打乱分毫。
楚寻在空荡的铺子里静静站了片刻，四面皆是死寂，往日里书页翻动的气息彻底消散。他转身向着门外走，快要踏出门槛时，脚步下意识顿住，又回过头再看一眼这间铺子。物什大多还在，木架、柜台分毫未动，唯独那个守着满架书卷的老人，已经不在此地。
他提了提肩上下坠的布袋，迈步走出书铺，重新站到街面之上。街上的风比铺子里要大上几分，穿堂而过，掀起他的衣摆，扬起来，又沉沉落下。沿街往前走不远，街边摆着一处吃食摊子，炉火已经熄掉，中年妇人正低头忙着收摊，把剩余还没有卖出去的面饼，一块块收拢进竹编的篮子里。
楚寻走上前去，开口问话，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轻：“请问，原先这间书铺的老人家，如今去往何处了？”
妇人手上收拾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只是抬眼淡淡望了他一眼。“书铺？早就不开咯。那老头去年冬天就走了，听旁人说，是回南边老家去。铺子就这么一直空锁着，来来往往不少人看过，终究没有谁愿意接手。”
楚寻听完，没有再多追问别的，只是微微颔首道谢，而后转过身离开。妇人的目光在他背影上短暂停留一瞬，便低下头，盖上竹篮的盖子，继续打理摊上余下物件。
出了镇子，旷野便铺展在眼前。归程的大路向远方延伸，天色相较入城之时暗沉下来，距离入夜尚有一段时间。道路上散落不少碎石子，他脚步放得舒缓，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一路漫向空旷原野。
行到路边一块巨大的青石跟前，他停下脚步坐下来短暂歇息。解开布袋绳结，取出莎莉为他备好的饼，掰下一半，小口慢慢咀嚼。剩下的半块小心翼翼放回布袋，把袋口重新系牢。旷野的风漫过周身，四下辽阔安静，远远望去，一道土坡横亘在地平线上，坡的后面，便是那座院落古堡的轮廓，朦朦胧胧浮在灰茫茫的天色底下。风从土坡那头吹拂过来，裹挟着泥土与枯草的腥气，温度并不刺骨。
他稍作休整，便从青石上站起身，将伞换到另一只手中，目光望向远方那道土坡，再度踏上归途。长路漫漫，灰白的路面一直向前铺展，一步一步，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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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