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出通道。
纸壁在身后缓缓收拢,褶皱一层层平复,方才那道供他穿过的裂口,一点点消弭在灰白的纸层之间,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回头看了一眼,只有一整面平整的纸墙,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眼前不再是无尽白沙。
这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平原。地面不是细沙,也不是纸浆,是平整的、哑光的厚纸,向四面八方铺开,没有起伏,没有山丘,没有沟壑。他踩上去时,纸面微微下陷,又缓缓回弹,带着一种和之前走过的地面都不同的沉稳。纸面的纹理细腻而均匀,他低头看了看,看不到任何纸纤维的走向,像是被反复压实过很多次,压到所有的纹路都被磨平了。
天幕是淡淡的灰蓝,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云。天却始终均匀地亮着,像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透出来的光。那光很柔和,照在纸面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远处那个人影上,照不出任何影子。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平展展的纸原,延伸至看不见的远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不远,大约几十步的距离。身形比他瘦小一些,穿着一件颜色很浅的衣服,和纸面几乎融在一起。那个人背对着他,静静立在纸原上,脚边留着那串一路向北延伸过来的浅脚印,正是他一路追随的那一串。那人没有回头,却像是早就知道他已经从纸墙通道里走了出来。
他慢慢抬脚,一步一步走过去。
脚下纸面沉稳,踩上去只有极轻的纤维摩擦声,那声音很低,很细,像纸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那种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脚掌和纸面接触、下陷、回弹的过程。距离一点一点缩短,从几十步到十几步,从十几步到几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几步远。
那人终于缓缓转头。
面孔模糊,像被一层薄纸蒙住,看不清眉眼,看不清鼻子和嘴。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清晰,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笔画。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对视。
他开口,声音在这片安静的纸原上轻轻散开:“是你,一路留在前面的脚印。”
对方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指向更北方的远方。
他顺着指引望去。纸面的尽头,层层叠叠,横亘着无数道纸墙。一道接着一道,一道比一道暗沉,一道比一道厚重,连绵伸向地平线。有的墙已经破了口子,有的墙还是完整的,有的墙背后露出另一道墙的轮廓。它们排列着,叠压着,向远方无限延伸,看不到最北端。一道墙破开,后面还有另一道。一道接一道,永远也走不完。那片纸墙的阵列一直延伸到灰蓝色的天幕之下,消失在地平线深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纸面。这张纸上干干净净,没有刻字,没有划痕,没有暗痕,也没有任何别的记号。只有两行脚印,一行是他的,一行是眼前人的,在此处交汇。两行脚印从不同的方向来,在纸面上相遇,并排停在这里。之后的纸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向前的脚印,也没有向后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那人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那只手。掌心上,也有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暗痕。形状相同,位置相同,深浅相同。只是那道暗痕在对方掌心里显得比他掌心更清晰一些,深一些,像是那道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看着那只手,顿了片刻,抬手伸过去。
两只手掌慢慢靠近。他掌心的暗痕和对方掌心的暗痕,渐渐贴近。空气中,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纸页即将被翻动的声音。
即将相触。
(第三十一卷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