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冬日祭
书名:覆雪 作者:红牛榴莲 本章字数:4593字 发布时间:2026-10-06

正月初五,冬至过去整整七天。


按汴梁旧俗,冬至后第七日要“祭冬”——祭祀冬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往年这日,行省衙门会由平章或左丞主持,在城北祭坛举行大典,百官参与,百姓围观,场面隆重。


今年,祭典照常举行。


但主持的人,换了。


祭坛设在城北一片开阔地,背靠黄河,面朝汴梁。坛高三层,以青石砌成,坛顶立着冬神牌位,周围插着五色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左边是行省官员,个个穿着簇新的官服,但脸色僵硬,眼神闪烁;右边是张玉手下的兵丁,约两百人,持刀佩剑,肃然而立;再外围是百姓,约莫两三千人,大多衣衫褴褛,伸着脖子张望。


范孟端站在坛顶。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紫色蟒袍——是从平章府上抄来的,尺寸略大,但勉强能穿;头戴七梁冠,腰佩玉带,脚蹬乌皮靴。这身行头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官员,但眉宇间那股凌厉的杀气,又让他与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僚截然不同。


时辰到了。


礼官高喊:“吉时已到——祭冬开始!”


鼓乐齐鸣。不是往日那种喜庆的调子,而是低沉肃穆的哀乐——这是范孟端特意要求的。他说:“今年河南死了太多人,该祭的,不止是冬神。”


乐声中,范孟端走到祭坛中央,面向黄河方向,缓缓跪下。


坛下所有人,也跟着跪下。


黑压压一片。


范孟端从霍八失手中接过三炷香,高举过头,朗声道:


“皇天后土,诸神共鉴:今日范孟端在此,祭奠冬至夜死于省衙之诸位同僚——平章月鲁帖木儿、左丞勃烈、廉访使完者不花、都事拜住、总管撒里麻、监司秃满、万户怯的不花。”


他的声音通过几个大嗓门的兵丁传出去,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


坛下一片死寂。


官员们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祭奠杀了自己的人?这算哪门子事?


百姓们则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新都元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范孟端继续道:“诸公为官河南,本应造福一方,然贪渎枉法,残害百姓,以致天怒人怨,终招杀身之祸。此非范某之过,实乃诸公自取。”


这话说得直白,坛下开始有骚动。


“然人死为大,恩怨已了。今日范某在此,以香火祭之,愿诸公来世,做个清官,做个好人。”


他俯身,将香插入香炉。


然后,又接过三炷香。


“第二炷香,祭河南这些年,死于贪官污吏之手的所有冤魂——饿死的、冻死的、被逼死的、含冤而死的。范某无能,不能早救诸位。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凡我治下,绝不容贪官横行,绝不让百姓冤死!”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


坛下的百姓中,有人开始低声哭泣。


那些年,谁家没受过贪官的欺压?谁家没死过亲人?那些冤屈,那些痛苦,此刻被范孟端一句话点燃,化作压抑已久的泪水。


范孟端将第二炷香插好。


最后,他接过第三炷香。


“第三炷香,祭我自己。”


坛下一愣。


连霍八失、张玉等人都诧异地抬起头。


范孟端高举香火,仰天高声道:“范孟端,一介小吏,本无大志,只求温饱。然朝廷拜我为钦差、河南都元帅,统领河南行事,为民造福!今日我在此立誓:若违今日之言,若负百姓之望,若成第二个月鲁帖木儿——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声音激越,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说完,他将最后一炷香狠狠插入香炉。


香火袅袅,直上青天。


坛下,一片寂静。


许久,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范大人——!”


“范大人——!”


“范大人——!”


喊声起初零落,渐渐连成一片,最后汇成震天的声浪。百姓们跪在地上,朝着坛顶磕头,泪水混着雪水,在冻硬的地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湿痕。


他们信了。


至少这一刻,他们愿意相信——这个杀了贪官、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的新都元帅,是真的要为他们做主。


范孟端站在坛顶,俯视着这一切。


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这些眼泪,这些呼喊,这些跪拜,都是真的。


但也都脆弱得像冰。


太阳一出,就化了。


所以,他必须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


祭典结束后,范孟端没有立刻回衙门。


他让张玉带兵先回,自己只带了霍八失,骑马沿着黄河大堤慢慢走。


雪后的黄河,冰封千里,像一条僵死的白色巨蟒,横亘在苍茫大地上。堤岸上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凌,在风中叮当作响。


“大人,今天这祭典……高明。”霍八失跟在他身后,忍不住说,“既安抚了官员——您毕竟祭奠了他们;又收买了民心——您为百姓立了誓。一箭双雕。”


范孟端勒住马,转头看他:“霍兄,你真这么想?”


霍八失一愣:“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范孟端望着远处的冰河,“我祭奠月鲁帖木儿他们,不是做给活人看的,是做给死人看的。”


“死人?”


“对。”范孟端淡淡道,“他们死了,但他们的家族、门生、故旧还活着。我今日祭奠,是告诉他们:恩怨已了,我不会赶尽杀绝。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可以既往不咎。”


霍八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立誓呢?”


“立誓是说给百姓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范孟端的声音低下来,“霍兄,你说,我会变成月鲁帖木儿那样的人吗?”


霍八失吓了一跳:“大人何出此言?您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范孟端打断他,“权力这东西,是会腐蚀人的。月鲁帖木儿年轻时,或许也有过抱负,也想做个好官。可坐到位子上久了,身边围满了阿谀奉承的人,手里掌握了生杀大权……慢慢就变了。”


他顿了顿:“我今天立那个誓,就是要提醒自己:别忘了你是从哪儿来的,别忘了你为什么要坐这个位置。”


霍八失看着范孟端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清醒,也更孤独。


清醒得让人害怕。


孤独得让人心疼。


“大人……”霍八失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范孟端却已经调转马头:“回去吧。还有太多事要做。”


两人沿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队人马从汴梁方向疾驰而来。领头的是王士元,他脸色铁青,见到范孟端,连忙勒马:“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张玉……张玉和段公吵起来了!”


范孟端眉头一皱:“为什么?”


“为了……为了征粮的事。”王士元气喘吁吁,“张玉今天又带人去‘征调’了几家富户,段公说他滥权,两人在衙门里吵得不可开交。段公说要辞官,张玉说要……要‘清君侧’!”


清君侧。


这三个字,让范孟端瞳孔一缩。


“走!”他一夹马腹,朝衙门方向疾驰而去。


霍八失紧跟其后,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


行省衙门,正堂。


张玉和段辅对峙着,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张玉身后站着十几个兄弟,手按刀柄;段辅身后则站着几个老吏,气得浑身发抖。


赶到省衙时,正堂里的争吵声已经传到了院子里。


“段老头,你别给脸不要脸!”张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粗哑、愤怒,“我征调那几户富户,哪个不是和平章勾结过的?他们的钱,哪一分干净?你拿账册卡我,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段辅的声音相对平静,但带着压不住的疲倦,“范大人说过,所有征调必须有他亲笔批文。你今早拉走的那些绸缎、药材,批文在哪?”


“批文批文,批文要等到什么时候?等朝廷大军打过来了,再批?”


“张玉!你——”


“够了!”


范孟端大步跨进正堂,两个人同时噤声。他站在中间,目光从张玉脸上扫到段辅脸上,谁都没看久,但谁都觉得那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又吵什么?”


张玉梗着脖子,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把一份名单拍在桌上:“大人,您自己看。这是段老头今早卡下来的征调户——三家药铺、两家布庄、一家当铺。说是‘不合规矩’。可兄弟们要吃饭,要发饷,城里城外都盯着咱们这点家底。段老头一通账册一算,全给截了。大人您说,这仗还打不打了?”


他最后那句话问得粗,声音却哑了,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


范孟端拿起名单,没有看,放在桌上。“张玉,”他开口,“段公截下来的,我去看。该征的征,不该征的不征。你回去,等我消息。”


手下都退了出去,张玉站了几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刚想往外走,猛的突然回头:“大人,从我们跟着你,一路过来有过赏,有过罚,我们都接受。上次你的训话告诫,我们都记得,但是再怎么守规矩,弟兄们得吃饭吧?开仓放粮是为稳定人心,但是稳定军心,增强实力,也得要钱。我们不想成为第二个平章,所以一直约束弟兄只对与平章有勾结的富商下手。如果来日朝廷军队一到,这些富商会捐资还是会上阵杀元军?到头来还不是我们一堆弟兄拼命?大人,这是我这一阵想到的话。”


说完就跨出门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直到消失在院门外。


范孟端站在原地,看着那份名单,没动。


段辅站在一旁,也没说话。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段公,”范孟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刚才说的……您怎么看?”


段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响。“他说得也不算错,因为在他心里站得住。”段辅转过身,“大人,您兄弟之间,走的是两条心路。他以为你和他一样,有强军才有民有稳定;你却觉得他该跟你一样,有稳定有民才有强军。你们是不同的路,他就觉得您变了。”


范孟端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院子里张玉远去的背影,已经缩成了一个小黑点,很快被墙角挡住了。他知道段辅说得对,张玉不是贪,他只是站在当兵的逻辑看事,而范孟端一开始想的就是先百姓的事了。这两条路可能终点一样,从相反方向出发,但是这两条路走下来稍有不慎,结局就会不一样。


“我知道。”他说,“以后慢慢跟他说吧。”


他坐在主位上,忽然觉得很累。


比杀人那天还累。


杀人只需要狠心。


治人,需要智慧,需要手腕,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需要……违背本心。


他想起今天在祭坛上立的誓。


“若违今日之言,若负百姓之望,若成第二个月鲁帖木儿——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誓言犹在耳。


可他今天,已经在违背了。


他包庇了张玉。


因为现在,他需要张玉。


需要他的刀,需要他的人。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不是甜,不是苦。


是不得不咽下去的,掺着沙子的血。


窗外,天色渐暗。


又一天过去了。


范孟端闭上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母亲讲故事的样子。


“儿啊,做人要记得本心……”


本心。


他的本心,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脚下是血,是谎言,是背叛。


也只能走下去。


因为回头,就是死。


不止他死。


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他只能往前走。


带着满身的血,和满心的疲惫。


往前走。


---


当天夜里。


冯二舍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桌上摊着一份急递——是黄昏刚送到的,郑州方向发来的,关于“朝廷派员南下”的消息。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眼皮上。


他看了三遍,然后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飘落,散在砚台边。


他坐了很久,没有点灯。窗外是汴梁城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有更鼓声,一下,两下,闷闷的,像是敲在什么空心木头上。他的手搁在案沿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没有节奏,时快时慢。


他想起了范孟端那天对他说的话:“脚踏两条船,容易翻。”


他苦笑了一声。他这条船,从那天晚上范孟端来找他、笑着说出“你往外送了三封信”的时候,就已经翻了。他留下了,可留下也不等于踏实。范孟端信任他吗?他想了想,觉得不信任。范孟端只是需要他在这个位置上,替他管好那些公文。等哪天不需要了,等哪天朝廷真的大军压境了,范孟端还会留着他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答案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对面,翻开一只旧木匣。匣底有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是他前几日就备下的,一直没下定决心发出去。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万胜门开。”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牛皮信封,封了口。


“来人。”


一个心腹推门进来。


“送出去。走西城小巷,别走官道。”冯二舍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告诉那边——戍时三刻。”


心腹接过信,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冯二舍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条,白得像刀。


他闭上眼,什么都没想。


就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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