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笙指尖还凝着怀表的彻骨凉意。
方才黑影窥伺的寒意,远比昆仑夜风更沉,更毒。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悸,拧开水壶,灌下一口冰冷水。
刺骨凉意划过喉咙,才勉强按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
“收拾东西,二十分钟后出发。”
二班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冷鞭,抽碎营地最后一丝松弛。
他目光扫过林九笙,停顿半秒。
审视依旧,却无半分找茬的意味。
班务会过后,这个空降兵的沉稳,让他暂时收起了偏见。
队伍启程。
一行人像沉默的蚁群,缓缓扎入冰川腹地。
工程师们裹得密不透风,氧气面罩遮住大半面容,只露一双双疲惫紧绷的眼。
脚下再无沙土。
取而代之的是亿万年积雪挤压成型的寒冰。
泛着浅蓝通透的冷光,半透明的冰层下,藏着无尽幽暗。
高空落下来的光线,经冰晶层层折射散射。
昏暗,迷离,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死寂。
“噤声行进!脚下留神!盯紧前人背包,禁止四处张望!”
工程师组长压着嗓子,气声反复叮嘱。
声音落进空旷冰谷,传不出数米。
便被冰层深处涌来的呜咽寒风,彻底吞灭。
窒息感,不止来自稀薄空气。
冰川从无坦途。
陡峭断崖连绵起伏,冰裂缝纵横交错,遍布绝望。
窄处如刀锋劈砍,宽处达数米,黑黢黢的裂口直通地底。
探路者持冰镐步步试探,后方众人踩着前人脚印,寸寸挪动。
军靴碾过冰面,嘎吱脆响。
死寂冰谷之中,刺耳得惊心。
林九笙心生错觉。
自己不是在赶路,是趴在一头万古巨兽的冰冷脊背之上匍匐。
一步踏错,便是坠入兽口,万劫不复。
夜风骤烈。
万千冰针穿透厚重军装缝隙,直刺骨髓。
呼吸落在面罩上,瞬间凝满白霜,视野愈发模糊狭窄。
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罗大勇微颤的宽厚后背,机械迈步,麻木前行。
此地无昼夜,无时辰。
唯有冰壁光影流转,脚下地形愈发凶险,提醒着众人,他们仍在绝境深处跋涉。
死寂骤然被打破。
前方炸开一声短促惊叫,紧随碎石滚落的哗啦巨响,一记沉闷重物撞击声轰然传来!
“老陈!!”
工程师组长凄厉的嘶吼,撕裂冰谷死寂。
整支队伍瞬间僵死原地。
林九笙抬眼,越过层层人影。
队伍侧前方的冰壁断崖边缘,几名工程师疯了似的扑向崖边。
方才负责探路的北京工程师,踪迹全无。
二班长与林九笙,身形同时疾冲上前。
崖边冰层崩塌一小块,裸露出下方深蓝镜面般的陡冰壁。
向下望去,是无底黑暗,是翻涌而上的刺骨寒风。
这高度,这冰层。
人坠下去,连回声都留不下。
“放绳!搜救!”
二班长面色铁青,厉声低吼。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般绝境,这般低温。
坠落者,绝无生机。
百米绳索垂落冰崖,人员俯身呼喊探查。
回应他们的,只有空洞回音,和永不停歇的阴风。
搜救持续整整一小时。
氧气告急,体力透支殆尽。
工程师组长哑着嗓子,指尖颤抖,终究忍痛比出放弃的手势。
队伍再度启程。
氛围彻底崩塌。
先前紧绷的压抑,彻底化作裹覆全队的死亡哀恸。
方才还会说笑抱怨、咬牙硬扛高原反应的活人。
转瞬,便消融在万古冰川之中。
不知艰难跋涉多久。
就在绝望彻底淹没人心之际。
众人绕过一片林立的冰塔。
视野骤然开阔。
冰川谷底,竟藏着一方奇异天地。
一处环形凹地,被高耸冰壁环抱,隔绝了绝大部分烈风。
地面无冰,覆着一层黝黑冻土。
冻土之上,零星生长着低矮的暗红苔藓,倔强求生。
凹地中央,一汪篮球场大小的水潭静卧其间。
潭水幽深碧绿,零下绝境之中,竟未曾封冻。
缕缕白汽袅袅升腾,在冷风中缓缓飘散。
而水潭边的黑土上,蜷缩着一道身影。
是陈工。
登山服大面积破损,躯体扭曲错位,姿态诡异。
他头颅朝向水潭,明显坠落未死,曾拼尽残力挣扎爬行。
终究没能扛过伤势与极寒。
躯体早已冻得僵硬,眉眼覆满厚霜,面色青紫死寂。
“陈工——!!”
队里唯一的女勘探员洛宁,瞬间崩溃,哭喊着就要冲上前。
“别出声!”
王工反应极快,骤然伸手捂住她的嘴,死死将人拽回。
他双手发抖,眼底盛满极致惊恐,压着极低的声音警示。
“忘了禁令!这里不对劲!有东西!”
他目光飞速扫过四周高耸冰壁,仿佛幽暗蓝影之中,藏着随时扑杀而来的异物。
洛宁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呜咽不止。
滚烫泪水滑落脸颊,转瞬凝成细碎冰珠。
“全体肃静。”
指导员李健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他缓步走到水潭边,摘下头顶军帽。
全队所有人,纷纷脱帽垂首。
无哀乐,无悼词。
唯有冰谷风声呜咽,潭水汩汩轻响,和洛宁压抑到极致的泣声。
李健对着遗体,深深三鞠躬。
抬首时眼底泛红,意志却坚硬如铁。
“收敛遗体。动作轻,速度快,就地掩埋。”
冻土坚如精铁,深埋根本无从谈起。
众人只能将陈工遗体挪至冰壁凹陷处。
冰镐凿冰,铁铲掘土,以碎冰冻土浅浅覆盖,草草安葬。
罗大勇闷头挥铲,动作粗重猛烈。
每一铲落下,都是积压的悲愤与恐惧,尽数宣泄在冻土之上。
铿!
又一铲砸落。
触感骤然异变。
无冻土的坚硬,无寒冰的脆裂。
是一种松软中带着诡异韧性的质感。
罗大勇一愣,顺势撬铲。
一块漆黑如炭的硬块,翻滚落地,砸在雪面。
硬块表面裂开细纹。
丝丝缕缕的幽蓝冷光,自缝隙中缓缓渗出。
不是光影反射。
是实体微光,内生而发。
蓝光纯净,冰冷,裹挟着刺骨的妖异寒意。
全队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人人面色发白,心生惊惧。
罗大勇吓得连退数步,身形踉跄。
那点幽蓝光点骤然挣脱黑块束缚。
急速膨胀升腾,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幽蓝火球。
悬浮离地半米,火光无声扭曲流转。
周遭空气被无形吸纳,微微扭曲震荡。
“别动!全员原地别动!”
李健厉声警示,手掌死死按在腰间枪套之上。
晚了。
一旁的古物专家王工,方才还惊魂未定。
此刻盯着幽蓝火球,眼中恐惧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学者极致的痴迷与狂热。
他喃喃自语,声调颤抖:“从未记录……未知发光元素……奇异生物现象……”
话音未落,他像被无形丝线牵引。
不顾所有人的警示,探出手掌,直直抓向悬浮的幽蓝火球。
指尖颤抖,满是探究的偏执。
“老王!别碰!”
林九笙的警示,硬生生卡在喉间。
指尖,触到火光。
时间,仿佛凝固一瞬。
下一瞬。
无声烈焰骤然暴窜!
幽蓝火光如活物,顺着指尖极速攀爬,转瞬覆满手臂、躯干、全身!
火势迅猛绝伦!
王工连半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
整个人被骤然暴涨的烈焰彻底包裹。
幽蓝转瞬蜕变为刺目猩红。
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立原地,纹丝不动。
火焰从衣物缝隙、皮肤毛孔之中,疯狂喷涌。
“嗬……嗬……”
火团之中,溢出非人般的痛苦喘息。
躯体剧烈抽搐扭曲。
这火焰诡异至极。
不焚皮肉外形,却啃噬神魂本源。
让他痛到极致,却连倒地的力气都无。
无滚烫热浪外泄。
只弥散出穿透骨髓的寒意,和一缕难以言喻的污秽戾气。
洛宁哭声骤停,彻底吓呆僵立。
罗大勇紧握工兵铲,指节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林九笙浑身血液冰凉彻骨。
怀中静默怀表疯狂震颤,刺骨冰凉,几乎洞穿肋骨。
“必须……终结他的痛苦。”
李健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声调颤抖,却带着绝境老兵的冷酷决绝。
他骤然抽出腰间制式刺刀。
寒光一闪,划破冰谷昏暗。
跨步,刺出!
刺刀精准凶狠,直直捅入燃烧中火团的心口位置!
利刃入体。
可烈焰丝毫未灭!
猩红火光似是觅得新的宣泄口,化作粘稠恶意的流质。
顺着金属刀身极速倒卷,瞬间缠上李健握刀的整条手臂!
“呃啊——!”
极致剧痛碾压神魂,李健压抑嘶吼。
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涌出,落地即凝。
这灼烧,痛在血肉,根在魂魄。
手臂皮肉肉眼可见地发黑碳化。
他却死死攥紧刀柄,纹丝不松。
猛然回头,他眼底布满血丝,神情疯狂而坚定,厉声嘶吼:
“不许开枪!火焰易爆!会传染!全员撤离!立刻!这是命令!”
话音落地。
他做出了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举动。
尚能活动的左手,猛地扣住燃烧的右臂。
借刺刀杠杆之力,向内狠狠一拧!
噗嗤——
利刃彻底贯穿躯体,刀尖透背而出。
李健身躯剧烈一颤。
周身猩红烈焰,随他生命气息的飞速流逝,骤然一滞。
他最后望向众人。
眼神复杂。
有歉疚,有托付,有决绝,唯独无悔。
松手。
身躯笔直后仰,轰然倒地。
烈火瞬间吞没他的一切。
碧绿水潭边,两具人形火炬静静燃烧。
无声无息,却刺得所有人双目生疼。
冰谷死寂如坟。
唯有火焰偶尔爆出细碎噼啪轻响,冰层深处,传来似叹息般的阴风呜咽。
全员唇齿咬破,口腔灌满铁锈腥甜。
眼眶滚烫,却无一滴泪水敢落下。
巨大的悲痛,极致的恐惧,死死扼住每个人的咽喉。
不到一分钟。
两团猩红火焰快速收缩,彻底熄灭。
原地只余下两堆浅浅的灰白色人形灰烬。
寒风拂过,灰烬微微扬起,又轻轻落回地面。
林九笙心脏被冰冷巨手攥紧、碾碎。
那个永远沉稳可靠、危难之时永远顶在最前的指导员。
没了。
滔天悲恸即将冲破胸膛的瞬间。
嗡……
细微却清晰的震颤,自两堆灰烬中央缓缓传开。
一枚鸡蛋大小的幽蓝火球,从灰烬之中悠悠升起。
悬空静静旋转。
幽蓝光晕,照亮一张张惨白惊恐的脸。
下一秒,火球动了。
缓慢,优雅,带着择人而噬的静谧恶意。
在众人头顶盘旋游走。
像巡视猎物,像逐一挑选下一个牺牲者。
寒意彻骨,覆满全队人心。
谁是下一个?
林九笙怀中怀表震颤剧烈,几乎要挣脱衣襟。
冰寒触感,尖锐如针。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按住躁动的怀表。
“走!撤!”
罗大勇猛然挣脱恐惧,嘶吼出声,拽住身边年轻战士就要后退逃离。
一直僵立如石、死死锁定火球的二班长,动了。
林九笙情急之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却被他骤然挣脱。
力道狂暴,震得林九笙身形踉跄。
这个素来挑剔、戒备、敌视林九笙的老牌侦察兵。
在所有人后退逃命的瞬间。
逆向而行。
低头,沉身,蹬地!
军靴重重砸落冻土,爆出沉闷巨响。
他如猛虎扑火,义无反顾,朝着盘旋的幽蓝火球,决然冲锋!
背影笔直,决绝,在惨淡冰谷光影里,拖出一道孤绝的黑影。
“班长!!!”
林九笙撕心裂肺的惊呼,响彻冰谷。
无力挽回。
就在二班长身形即将撞上幽蓝光火的刹那——
咔。
一声细碎清晰的碎裂声,突兀自林九笙胸口响起。
他猛然低头。
常年沉寂冰凉的静默怀表。
光滑黄铜表壳之上。
毫无征兆,裂开一道细密交错的蛛网裂痕。
寒意,瞬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