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裂痕边缘,幽蓝微光像活物触须,缓缓向外渗溢。
寒意刺骨。
林九笙来不及细瞧。
嗡——!!!
头顶鸡蛋大小的幽蓝火球,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啸,几乎撕裂耳膜。
光芒猛地暴涨,剧烈震颤。
不是炸开。
是迸射分裂。
三团体型略小,色泽更深,沉如寒潭的幽蓝光点,呈品字形破空飞出。
速度快得肉眼难追,分袭三个方向。
“散开——!!”
恐惧与尖啸挤压着喉咙,林九笙的吼声严重变调。
晚了。
第一团光点,直直撞上正拽着工程师后撤的罗大勇后背。
没有巨响。
只一记沉闷噗响,如同烧红烙铁狠狠摁进鲜肉之中。
罗大勇身躯骤然僵住,拖拽的动作定格不动。
身上军大衣、棉袄、内层绒衣,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化作飞灰。
焦黑碳化的皮肉,飞快在背脊蔓延。
幽蓝烈焰似流动水银,顺着脊柱、肋骨纹路疯狂游走,顷刻将他化作直立的人形火炬。
他张大嘴巴,发不出半分嘶吼。
火焰顺着口鼻喷涌而出,呼啸不止。
第二道光点,射向蜷缩冰石后方,浑身颤抖的女勘探员洛宁。
她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蓝光没入胸口。
没有明火燃起。
洛宁身上所有鲜活色彩一瞬抽干。
皮肤转为诡异灰白,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爬满全身,像一件烧裂的陶俑。
眼珠外凸,血丝盘错,喉咙溢出咯咯漏气的声响。
躯体依旧维持蜷缩姿态,体表裂纹持续拓宽加深,仿佛躯壳之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崩解。
第三团幽蓝,扑向蹲在地上,查看刘工伤势的炊事员老张。
蓝火自头顶倾泻而下,粘稠如同滚烫漆浆。
老张嗷的一声痛嚎,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火焰顺着指缝、耳道、身上每一处窍孔向内倒灌。
他像失控陀螺,原地疯狂打转。
蓝火随着身形甩动,在冻土上留下一道道妖异轨迹,落地无声灼烧,烫出一个个边缘光滑的焦黑小坑。
三具人形火炬,在冰谷之中扭曲挣扎,哀嚎此起彼伏。
这火焰几乎不散发热量,反倒裹挟寒气,周遭气温急速下跌,呵气即成冰晶。
空气中没有皮肉烧焦的臭味,取而代之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
铁锈腥气,混着腐败甜腻,直钻人脑,让人反胃作呕。
时间被无限拉长。
极致的恐惧扼住所有人咽喉。
终于有人撑不住,彻底崩溃。
通信兵小林紧紧攥着步枪,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扩至极限。
眼底倒映着三团惨烈燃烧的人影,还有那无从解释的诡异灾厄。
喉咙嗬嗬作响,如同濒死野兽,身子剧烈筛抖。
手指无意识扣紧扳机。
“小林!稳住!放下枪!”
林九笙目眦欲裂,厉声嘶喊。
来不及了。
砰——!!!
突兀刺耳的枪响,撕碎冰谷里火焰细碎的噼啪,还有垂死之人的哀鸣。
56半意外走火。
子弹漫无目的射出,击打在数十米外的冰壁,冰屑四溅纷飞。
可这一声枪响,如同按下灾厄的开关。
紧绷到极限的众人,心神彻底大乱,慌忙寻找掩体,四处躲闪。
混乱之间,一名搀扶工程师避险的老兵,被枪声惊得猛地一颤,肩头狠狠撞上身旁同伴。
工程师重心失衡,踉跄向后。
脚下正是水潭边缘湿滑黑土。
噗通!
他仰面栽进深碧水潭。
水面只冒起寥寥气泡,不见挣扎浪花,人影转瞬沉入水底,消失无踪。
“老孙——!”
老兵肝胆俱裂,猛地扑至潭边伸手去拉。
指尖刚触水面,触电般猛地收回。
潭水,冰寒彻骨。
另一侧,躲在冰石后方、举枪瞄准蓝火却迟迟不敢扣扳机的年轻战士,亲眼目睹整场惨剧,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一声非人般的尖叫冲破喉咙。
他扔掉步枪,转身朝着冰谷出口亡命奔逃,连滚带爬。
跑出不足二十米。
方才老张挣扎甩落在冰面上的一簇零星蓝火,似被跑动气流牵引,幽光一闪,腾空弹射,精准扎进他后颈。
奔逃的身影猛地僵住。
幽蓝烈焰自脖颈向外蔓延,吞噬全身,化作第四具奔跑姿态的人形火炬。
踉跄冲出几步,轰然栽倒在地,火焰依旧不停燃烧。
短短一分钟。
四具火炬,一人沉入水潭,一名枪手精神崩溃。
先前陨落的二班长、王工、指导员李健、陈工,坠崖的老陈……
整支分队,减员过半。
死亡的腥甜焦锈气息,沉甸甸笼罩整片冰谷。
林九笙双眼赤红,血丝爬满眼白。
胸口怀表裂痕丝丝渗落幽蓝冷光。
寒意刺骨,似嘲弄,似指引,又像是与周遭灾厄痛苦共鸣。
他死死盯着还在火中抽搐喘息的小林,盯着二班长那团几乎辨不出人形的火光,还有躯体被蓝火侵蚀、不停扭动的老张。
罗大勇身上的火焰似乎烧到皮带扣硬物,火光骤然暴涨一瞬,随即回落。
高大身躯轻轻一晃,仿佛拼尽余力,想要转头望向林九笙。
不能再让战友承受这份折磨。
不能让失控的小林擦枪走火,误伤剩下的人,引来更多未知邪祟。
滔天悲痛、怒火,混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冲垮林九笙的理智。
肌肉记忆本能驱动着他,俯身捞起地上不知何人遗落的56半。
枪托抵肩,准星迅速锁定目标。
第一组点射。
三发子弹,尽数钉入二班长那团燃烧人形的胸口。
火焰猛地一顿,内部传出气球漏气般沉闷噗响,火光迅速黯淡萎缩。
第二组点射。
准星移向不停扭曲挣扎的小林。
年轻通信兵半融的面孔藏在火光之中,嘴唇翕动,似还想说出什么。
子弹精准洞穿心口。
挣扎骤然停歇,火焰摇曳几下,缓缓衰弱。
第三组点射。
枪口对准老张那快要燃尽,核心仍跳动着一团剧烈蓝光的残火。
子弹正中蓝光核心。
噗!噗!噗!
三声轻爆,几乎同时响起。
三具燃烧的人形,彻底褪去诡异活性,如同断线木偶,软软扑倒在地。
火焰肉眼可见地收缩熄灭,原地只留下三堆覆满白灰的人形残骸。
冰谷之中,只剩寒风穿过冰隙的呜咽。
还有两道幽幽升起的幽蓝光球,自小林、老张的灰烬之上悬浮而起。
再加二班长遗骸飘起的那一颗。
一共三团。
静静悬浮于灰烬上空,蓝光缓缓流转,冰冷地凝视着余下生者。
林九笙手中步枪枪管滚烫,灼烧掌心。
他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寒风一吹,浑身冰冷僵硬。
亲手举枪,终结战友的痛苦。
即便万般不得已,那份撕裂灵魂的负罪与虚无,依旧排山倒海,压得他胃里翻江倒海,死死忍住呕吐的冲动。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三声干脆利落,准得惊人的枪响,在身侧骤然炸响。
是尕娃。
平日里沉默寡言,枪法卓绝的藏族战士。
就在林九笙开枪、火光熄灭、蓝火球升空的刹那,他已经完成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三颗子弹,一一命中三团幽蓝光球。
没有惊天爆炸。
只有三声细不可闻的啵、啵、啵,像针尖扎破肥皂泡。
光球在空中僵直一瞬,光芒快速暗淡收缩,化作几缕稀薄青烟。
寒风掠过,消散无踪。
冰谷,彻底死寂。
清点幸存者。
原本十人的队伍。
重伤昏迷的刘工,状态诡异的洛宁,背上烧伤命悬一线的罗大勇,工程师组长,技术员小陈,林九笙,尕娃。
能勉强喘气,尚有行动能力的,只剩五人。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响起,带着浓重血沫,从罗大勇那边传来。
他还活着。
林九笙猛地转头。
罗大勇手指用力抠进冻土,身躯微微颤动。
后背军大衣大半焚毁,焦黑结痂的伤口触目惊心,万幸诡异蓝火已经彻底熄灭,体表再无蓝光流转。
此地不宜久留,来不及悲伤,来不及庆幸。
“收拢装备。弹药、药品、绳索、手电、干粮,全部带走。”
林九笙嗓音沙哑陌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地上一堆堆灰白遗骸,“检查伤员。能行走的互相搀扶,重伤员想办法转移。快!立刻离开!”
目光扫过碧绿水潭、高耸冰壁,还有那些随时可能窜出邪异火苗的阴影角落。
怀表缝隙透出的幽蓝微光轻轻一闪,像是催促,又像是示警。
尕娃沉默上前,快速捡拾散落物资。
工程师组长强撑着爬起身,前去查看洛宁与刘工的伤势。
惊魂未定的小陈,在林九笙低喝之下,连滚带爬跟着收拾行囊。
林九笙快步冲到罗大勇身侧,小心将他翻过身。
罗大勇满脸熏黑,面孔因为剧痛扭曲,双眼尚且清明。
眼底藏着惊恐、剧痛,还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撑住,大勇。”
林九笙架起他沉重身躯,巨大的体重压得他踉跄一步。
罗大勇压抑的痛哼,在耳畔响起。
“九笙……那火……烧的不是皮肉……是魂魄……”
“我知道。别多说话,节省力气。”
林九笙半拖半扶,带着罗大勇,快步和尕娃汇合。
众人迅速收拢物资:数支步枪,余下全部弹药,急救包,两只水壶,两把手电筒,少量压缩饼干与糖块,一卷备用绳索,数根冰镐。
刘工依旧昏迷,左腿扭曲变形,呼吸微弱尚存。
工程师组长和小陈用工兵铲与绳索仓促捆成简易担架,抬着伤员。
尕娃俯身背起洛宁。
少女躯体僵硬冰冷,如同石膏塑像,双眼圆睁,空洞地望向头顶。
“往哪走?”工程师组长声音止不住发抖。
林九笙抬眼环顾四周。
来路遍布灰烬与邪异水潭,冰谷深处幽暗未知,前路难测。
胸口怀表裂痕持续传来冰冷刺痛,隐隐朝着一个方向指引。
“那边。”
他抬手指向冰谷一侧,一处相对低矮、有冰层塌陷痕迹的冰坡。
“先爬出谷底。”
五个人,带着三名重伤之人。
像一支被打散的残兵,彼此搀扶拖拽,向着冰坡艰难挪动。
每一步都沉重万分。
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体力、伤痛。
还有战友惨死的画面,亲手扣下扳机的负罪,对未知灾厄的恐惧,前路渺茫的绝望。
一张无形巨网,死死裹住所有人。
眼看众人即将攀上冰坡,逃离这片死亡谷底。
异变再起。
威胁不是身后,不在脚下。
来自头顶。
咔嚓……咔嚓嚓……
密集脆响,像是冰川巨兽啃噬骨骼,自极高冰壁传来。
声响由远及近,急速放大。
林九笙猛地抬头。
来时途经的冰塔林上方,巍峨雪峰侧壁,一大片耀眼的白色雪层,正在崩裂、滑动。
雪崩!
不是零星雪块滚落。
整片山体积雪被巨力撕裂,化作滔天白色巨浪,如同倾覆天穹,裹挟万钧威势,直直朝着冰谷碾压而下。
白色的死亡海啸遮天蔽日,闷雷轰鸣,吞噬一切光线与声响。
“跑——!!!”
这是林九笙此生发出最凄厉的嘶吼。
不知从哪涌出一股蛮力,他奋力将半昏半醒的罗大勇向前猛推,另一只手拽住洛宁胳膊——她躯体轻得反常——拼命向着冰坡上方冲刺。
尕娃反应最快,背着洛宁,如同矫健岩羊,率先窜上斜坡。
工程师组长与小陈丢下担架,顾不上昏迷的刘工,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林九笙拖拽着罗大勇,双腿重若灌铅,全凭意志向前狂奔。
身后轰鸣越来越震耳,大地微微震颤。
雪崩掀起狂暴气流,裹挟冰碴雪粒抽打后背,刺骨生疼。
心底漫上彻骨绝望。
人,跑不过雪崩。
就在白色浪尖即将吞噬所有人身影的刹那。
轰隆!!!!
一记更近、更加恐怖的巨响,自脚下冰坡炸开。
不是雪崩撞击的声响。
是冰层断裂。
他们奋力攀爬的冰坡,承受不住雪崩带来的剧烈震动,冰层从中轰然撕裂,一道巨大倾斜的冰裂缝豁然出现。
裂口边缘参差不齐,下方漆黑幽深,深不见底。
古老冰川的寒风自裂缝深处向上倒灌。
“跳进去!快!”
林九笙没有半分犹豫。
绝境之中,这是唯一生机。
拼尽最后力气,他将罗大勇推向裂缝边缘,自己纵身一跃,坠入黑暗。
尕娃背着洛宁紧随其后,工程师组长、小陈,相继跳下。
五条身影,像被命运抛弃的碎石,坠入漆黑深渊。
几乎在众人坠落的一瞬间,白色雪浪轰然砸落在方才立足的冰坡。
大块冰雪顺着裂口向内倾泻。
裂缝深处倾斜,雪崩的绝大部分冲击力被上层冰层卸掉。
可出口,被彻底封死。
头顶持续传来沉闷轰鸣,海量积雪不断填埋、冻结,将这条冰缝入口牢牢封死。
光芒,刹那间彻底消失。
无边黑暗包裹一切。
耳畔只剩众人坠落掀起的风声,头顶雪崩轰鸣慢慢衰减。
砰!砰!砰!噗!噗!
数声落地闷响,夹杂痛苦呻吟,还有骨骼磕碰的细微动静。
林九笙狠狠砸在凹凸不平的冰面上。
巨大冲击力震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移位,顺着倾斜冰面不停翻滚,重重撞在冰棱之上,最后摔进一堆相对松软的碎冰积雪之中,才停下。
浑身剧痛袭来,他顾不上查验伤势。
“咳咳……妈的……喘不上气……”
黑暗之中,传来罗大勇虚弱的声音。
“组长!小陈!刘工!”尕娃焦急呼喊。
“在……我在这儿……”小陈带着哭腔应声,“组长晕过去了……刘工……刘工好像没气了。”
林九笙挣扎着撑起身子,伸手摸索怀里的手电。
指尖碰到怀表。
裂痕渗出的幽蓝微光已经黯淡下去,刺骨寒意依旧未消。
他颤抖拧动手电筒。
一束微弱光柱刺破浓稠黑暗。
光芒先落在自己身上。
军大衣破烂不堪,胳膊血迹斑驳。
光束缓缓移动。
照见趴在碎冰堆里的罗大勇,后背焦黑伤口在光亮之下,愈发骇人,胸口尚有起伏。
光柱移至蜷缩冰堆中的洛宁。
灰白皮肤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光泽,眼珠微微转动,望向光源,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再看向倚靠冰壁、怀中抱着昏迷组长的小陈。
少年脸上满是泪痕,脸颊嵌着冰碴。
光束最后落到小陈身侧,静静躺着的刘工。
林九笙的心直直沉落。
手电之下,刘工面色死灰,胸口没有半点起伏。
小陈颤抖伸手探向他颈侧脉搏。
数秒之后,缓缓摇头,满眼绝望。
“操……”罗大勇低声咒骂,分不清是伤口剧痛,还是满心悲凉。
冰裂缝底部,是一处狭窄倾斜的冰穴。
上方出口早已被冰雪彻底封死。
手电微光只能勉强驱散身前一小片黑暗。
空气冰寒稀薄,飘着陈年冰雪独有的腥气,混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我们……出不去了……”小陈的声音满是绝望颤音。
“省电。”
林九笙嗓音沙哑,异常平静,抬手关掉手电。
黑暗再度笼罩冰穴,只剩下众人粗细不一的喘息声。
无边死寂之中,时间仿佛不复存在。
唯有刺骨寒气、满身伤痛,提醒他们尚且活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短短数分钟。
林九笙再度拧亮手电,摇晃光柱,缓缓扫过四周冰壁,搜寻可供逃生的侧道。
光柱掠过左侧冰壁的刹那。
林九笙的呼吸猛地顿住。
手电照亮一方冰壁。
冰层表面,绝非天然风化的粗糙纹路。
壁面之上,刻满痕迹。
绝非自然生成。
一道道刻痕深浅统一,排布规整。
线条抽象简洁,有的是扭曲螺旋,有的是交叠几何,还有大量无从辨认的古老符号。
彼此交织排布,构成一套眼花缭乱,却暗藏秩序的宏大图案。
刻纹深深嵌进万古冰层,边缘被新生冰晶浅浅覆盖,主体纹路依旧清晰分明。
手电冷光之下。
这些沉默的古老刻痕,静静蛰伏在冰穴深处黑暗之中。
仿佛已经在此,静静等候了无数岁月。